第1349章 學成歸來(2/2)
李民愣住了。
老院長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遠處那棟嶄新的白色大樓。夕陽正好落在它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金燦燦的光。
「我做夢都想搬進去,」老院長說,「可我不敢,新醫院比現在大幾倍,設備是全省鄉鎮衛生院最先進的,還有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你知道層流手術室是什麼概念嗎?咱們縣醫院都沒有。」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可是醫生呢?護士呢?誰來用那些設備?誰來站那手術台?」
李民沒有說話。
老院長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除了眼淚,還有一種李民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現在你回來就好了,真好。」老院長開心地說,「你跟著楊教授學到東西了?」
「學到了。」李民說。
「夠不夠用?」
「應該夠!」
周圍的醫生護士投來羨慕的目光,一個鄉鎮醫院的醫生去省級醫院進修都可能性不大,更別說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教授親自帶教。
李民想了想,將自己的學習經歷講給老院長聽。
老院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老院長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的背影被落日的光勾勒成一幅剪影,瘦小,佝僂,卻依然挺立。
「新醫院的捐贈儀式,程董事長和黃總他們都來了。」他背對著李民說,「楊教授沒來,他讓李國棟醫生代他來的。李國棟醫生說,楊教授有句話要帶給你。」
李民抬起頭。
老院長轉過身來,看著他。
「楊教授說:李醫生回來後,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三博研究是他永遠的後盾。」
老院長的聲音在顫抖,但不是因為悲傷。
「李民,」他說,「我們不是被遺忘的角落了。」
那天晚上,李民沒有回宿舍,而是在老院長的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本A4紙列印出來的教材打開。
窗外,官渡鎮的夜很靜,沒有城市的霓虹和車流,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和風吹過樹林的聲音。
他想起三博研究所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想起示教室里討論病例的身影,想起手術室里那一張張只露出眼睛的,想起食堂里那些端著餐盤還在爭論學術問題的年輕面孔。那是世界醫學最前沿的陣地,每一個在這裡工作的人,都在參與改變人類對抗疾病的版圖。
而他即將回到的地方,是這個版圖最邊緣、最不起眼的一個坐標點。這裡沒有基因測序儀,沒有數位化手術導航系統。這裡只有老院長那雙手,只有他自己這雙手,只有那一排排等著看病、等著取藥、等著有人告訴他們「這個病能治」的鄉親。
這不是落差,這是使命。
第二天清晨,李民起得很早。他換上洗乾淨的白大褂,對著宿舍里那面斑駁的鏡子仔細扣好每一粒扣子。
門診大廳里漸漸有了人聲。掛號窗口前排起隊,導診台的小姑娘穿著嶄新的制服,有點緊張地給第一位患者指引科室。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經過,車輪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民深吸一口氣,走向院長辦公室。
老院長已經在那裡了,他今天換了一件嶄新的白大褂,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見李民進來,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李民同志,」他的聲音嚴肅而鄭重,「北橋縣官渡鎮衛生院黨支部書記、院長李長庚,代表全鎮三萬餘居民,歡迎你回到官渡醫院工作。」
李民立正,微微頷首。
「醫生李民,向院長報到。」
老院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們開始吧。」
上午八點,官渡醫院迎來了新院落成後的第一批門診病人。
第一位病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由兒子攙扶著走進來。她顫巍巍地在李民對面坐下,把那張舊農保卡放在桌上,操著濃重的方言說:
「李醫生,聽說你回來了,我特意從青石村趕來的。」
李民認出她了。周桂英,七十六歲,慢性心衰合併腎功能不全,在他這裡看了八年的病。
他沒有急著開藥,他問了她的飲食,問了她的睡眠,問了她的情緒。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著,兒子在旁邊不耐煩地催促,說還要趕回工地。
李民聽完,在處方箋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重新寫。
老太太的兒子探過頭來:「李醫生,開的是什麼藥?貴不貴?」
李民把處方箋遞給他:「不貴,醫保能報銷很多,先去一樓藥房拿藥,吃完一周再來複診。」
處方箋上只有兩種藥,一種利尿劑,減了三分之一劑量;一種改善代謝的輔助用藥,很便宜。
還有一行字,是給藥劑師看的:
「患者常年自製醃菜,囑每日食鹽攝入控制在5克以下,建議家屬協助監督。」
老太太不識字,但她信任李民,她把處方小心地迭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老人家,你要少吃點鹽,不要吃鹹菜,平時的菜要淡一點。」李民說完又叮囑他兒子。
他兒子點點頭,拉著老太太去取藥。
「李醫生,」她又回頭,「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他說。
老太太笑得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
「那就好,那就好。」
她慢慢走出診室,兒子跟在後面,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李民翻開病曆本,寫下官渡醫院新院區的第一份門診記錄。
窗外,遠處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農用車正突突地爬坡,車斗里坐著幾個去縣城趕集的鄉親。
太陽越過山頭,將整座嶄新的白色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是普通的一天,這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