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十五本筆記本(2/2)
夏書拿起剪刀,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想起筆記里記過的一句話,那是楊平處理一例二次開胸病人時說的:「粘連組織不要用鈍性分離,會撕破重要結構。要銳性,要慢,要有耐心。真正的頂尖分離技術一定是銳性分離」
剪刀尖貼著疤痕,一點一點走。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過去,心臟終於顯露出來。主動脈根部的瘤體有鵝蛋大,壁薄如紙,每一次心跳都能看見它在微微搏動。
「體外循環準備。」夏書說。
插管,轉機,降溫。心臟停跳,瘤體切開,更換帶瓣人工血管,冠狀動脈重新移植。
三個小時,四個個小時……六個小時。
第六個小時,最後一針縫完。
復溫,心臟復跳。
監護儀上,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麻醉師的聲音有些發飄:「平穩。」
夏書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顆心臟,看著它在新的主動脈根部里有力地跳動,看了很久。
「關胸!」他說。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夏書走出手術室,靠在走廊牆上。他的手術服濕透了,腿有些軟,手卻還穩著。
李澤會走出來,遞給他一杯水。
「第一次獨立做這種難度的手術?」
夏書點頭:「第一次心理上獨立,以前不管多大的手術都有楊教授兜底,心理感受不一樣。」
「現在什麼感覺?」
夏書想了想。
「像是……飛了一次。」
李澤會一笑,楊教授帶出來的徒弟就是不一樣,這台手術的難度已經是世界頂尖。
「我在克利夫蘭二十年,做過的最難的幾台,也就這個級別。」他說,「你第一次主刀,就做這種。」
夏書沒有說話。
李澤會拍了拍他的肩。
「楊平沒看錯人。」
那天晚上,夏書在ICU守到凌晨兩點。等病人各項指標全部穩定,才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是新的,書架是空的,桌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筆記本呢?突然心裡有點發慌。
他轉身要出去找,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周正探進半個腦袋:「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我給放您辦公桌上。下午搬進來的時候您不在,我就自作主張了。」
夏書回頭一看,辦公桌果然整整齊齊碼著那十五本筆記本。
「謝謝。」他說。
周正笑了笑,沒走。
「夏老師,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說。」
「您那十幾本筆記,」周正指了指書架,「我能不能……借一本看看?就一本就行。」
夏書看著他。
周正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什麼臨床經驗,心裡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您的筆記記了這麼多……我想看看,您是怎麼過來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取下第一本:「不好意思,你可以拍照,或者複印,原版不能帶走。」
這一本剛開始記的那本,字跡有些生澀,內容也簡單。他翻到第一頁,看了看那行字,然後遞給周正。
「先看這本。」他說,「拍完照立即給我,這套筆記對我很重要。」
周正雙手接過,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謝謝夏老師!」他抱著那本筆記,開始拍照,拍完檢查沒有缺頁才離開。
夏書站在書架前,看著這十五本筆記本。
幾百多個日夜,一千多多台手術,無數個病例。
那些都記在筆記本里了。
但有些東西,記不下來。
比如今天站在手術台邊,切開胸腔的那一刻,李澤會站在對面,什麼話都沒說,但他知道那個人信任他。
比如術後走出手術室,靠在牆上,渾身濕透,但心裡是滿的。
比如剛才周正問「能不能借我看看」,眼睛裡的那種光。
那些記不下來。
但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夏書走回窗邊,看著外面。
夜色里,玻璃連廊還亮著燈。有人從上面路過,可能是剛下班的學生,也可能是值夜班的醫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翻開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寫下日期。
然後開始寫:
「心外科開科第一台主刀手術: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手術時長:六小時十七分鐘。術中意外:兩次。處理方案:……」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三博醫院的燈火次第亮起。玻璃連廊里有人在走動,心外科的走廊里,護士們還在忙碌。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一切都剛剛開始。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架。
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明天還有手術。
還有很多手術要做。
還有很多筆記要記。
他關掉燈,帶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班護士在低頭寫記錄。看見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心裡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