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還是我來做這個課題(2/2)
宋子墨身體前傾:「問題在於骨科甚至整個醫學體系,在訓練和實踐中,更擅長處理明確問題——比如骨折,那就復位固定;感染,那就抗感染……對於這種瀰漫的、系統的、指標模糊的疼痛,我們的工具箱顯得有點單一。我們本能地從自己最熟悉的領域去套:骨科醫生看結構,風濕科醫生看免疫,疼痛科醫生看神經傳導和中樞敏化。但如果病因在別處呢?比如林女士的病例,病因在毒物代謝和微觀骨代謝。」
「所以,楊教授,我認為解決這類問題的關鍵,首先在于思維模式的轉變?」宋子墨補充道。
「是的。」楊平肯定地說,「我們需要從排除專科疾病的思維轉向構建患者整體病理生理模型的思維。這個模型可能需要橫跨多個系統:骨骼肌肉系統、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代謝系統、免疫系統,甚至心理社會因素。它們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影響、共同導致疼痛體驗的網絡,這不僅僅是思維模式的轉變,需要極強的基礎醫學知識,能夠將基礎、臨床溝通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闡述,邊說邊在白板上畫思維導圖:「以林女士為例,我們的思維路徑是:疼痛定位在骨(深部、遊走)→損傷、炎症、腫瘤、結構異常被排除→發現檢查中有極其離散的骨信號改變→思考什麼會導致骨骼局部脆弱?→聯想到骨質量(礦化、轉換、基質)問題→什麼會影響骨質量和代謝?→排查礦物質、內分泌、毒物→從生活史發現可疑暴露源→針對性檢測驗證假設。這是一條逆向推導、不斷深化、整合多元信息的路徑。」
「在推理的環節中,問診非常重要,往往問診能夠發現那根線頭,然後抓住線頭,一路推理,最終找出原因。」
夏書聽了很久,若有所思:「這就要求醫生不僅要有深厚的專科知識,還要有廣博的相關學科基礎,以及強烈的好奇心和偵探般的耐心,在門診高強度的工作下,這很難做到。」
「的確很難,但並非無法開始。」楊平說,「我們可以從一些基本原則和線索入手,建立一套面對『不典型疼痛』的初篩和思考框架。」
他繼續邊寫邊說:
第一,重新審視和精細化病史與生活史。
「不能止於『哪裡痛、怎麼痛』。要追問細節:疼痛的確切性質、節律、活動、姿勢、壓力、飲食、女性月經周期的關係。深入挖掘職業、愛好、飲食習慣、居住環境、寵物、旅行史、用藥史,包括保健品和中藥、家族史中不尋常的點。林女士的繪畫顏料線索就是這麼挖出來的。」
第二,進行有針對性的、超越常規的體格檢查。
「不僅檢查疼痛部位,要全面查體,尋找細微的、非疼痛區域的線索:皮膚、指甲、黏膜、淋巴結、甲狀腺等。在疼痛部位,嘗試不同的手法,比如對林女士使用的應力性觸診,或特定方向的活動度檢查,可能誘發更典型的反應。」
第三,理性看待和深入解讀檢查結果。
「正常範圍不等於個體最佳狀態。邊緣性異常,如血鎂處於正常低限、維生素D不足,在特定個體可能具有病理意義。離散的影像學發現,如微小骨髓水腫、局部皮質不光整,即使報告寫『考慮退變或偽影』,也需要結合臨床慎重考量。當常規檢查無果時,要敢於根據臨床懷疑,申請更特殊、更前沿的檢測,如特定的代謝組學、微量元素分析、功能醫學檢測、甚至基因測序。」
第四,建立多學科協作的常態化機制或者具備多學科融合的知識。
「單靠骨科,解決不了所有疼痛。需要與風濕免疫科、疼痛科、神經內科、內分泌科、臨床營養科、職業病科、甚至精神心理科建立更便捷、更深入的溝通渠道。不是簡單的會診轉診,而是針對複雜病例的早期聯合評估,如果醫生自己具備這麼全面的知識,在自己腦海里就完成了聯合評估。」
李國棟醫生也琢磨出一些東西:「從科研層面,這類患者群體也是寶庫。他們的疼痛表象之下,可能隱藏著尚未被充分認識的疾病亞型、新的病理機制。如果我們能系統性地收集這些『不明原因疼痛』患者的臨床數據、生物樣本,進行多組學分析,或許能發現新的生物標誌物,甚至定義新的疾病實體。這比單純跟蹤已知疾病的典型病例,更具探索價值。」
另一個博士苦笑:「想法很好,但現實是,門診人滿為患,每個患者分配的時間有限。進行如此深入的問診和思考,需要時間,對現在的門診醫生,時間恰恰是最稀缺的資源。而且不是每個『不典型疼痛』都能像林女士這樣找到明確的化學暴露因素。很多可能確實是多因素交織的複雜狀態,包括中樞敏化、心理社會因素占很大比重。」
楊平認同這一點:「你說得對,資源限制和病因複雜性是客觀存在的。我們不可能對每一個疼痛患者都進行詳盡無遺的排查。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放棄深入探索的努力,我們應該在腦子裡建立一套全面有關疼痛的問診模式。」
「我覺得,這個『不明疼痛』可以作為一個新課題來研究。」楊平總結道,「我們這個課題不追求短期的病例數量,而注重診療的深度和質量,以及機制的探索。哪怕一個月只能透徹解決三五例這樣的疑難疼痛病例,對於這些患者而言,就是翻天覆地的改變。同時,這個過程對我們所有參與醫生的臨床思維,將是極好的錘鍊。」
張林聽到「研究不典型疼痛」,立即說:「聽起來很有意義,也很有難度,大家都很忙,我和小五願意研究這個課題。」
張林知道,宋子墨徐志良大佬是不屑於研究這種課題,他要是不積極出手,這個課題肯定會被其它醫生搶走,機會難得,這正是他和小五轉型的最好時機。
小五激動不已:「對,我們願意來研究這個課題,哪怕五年十年我們都願意。」
「還是我來做吧,這種基礎課題讓我們這些研究生來做,你們有很多大課題要做,時間緊張。」李國棟豈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覺得我和李民一起合作,最適合做這個課題。」李國棟拉李民做戰友。
李民也很有興趣,立即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