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高主任(1/2)
高遠站在關節鏡模擬器前,手裡握著操作手柄,眼睛盯著屏幕,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指尖在微微律動。
屏幕上是一個虛擬的膝關節,三維重建的解剖結構纖毫畢現,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韌帶斷裂,典型的運動員傷病。他的手腕輕輕轉動,關節鏡在虛擬的關節腔里遊走,像一條靈活的魚,探入髁間窩,掠過股骨髁,精準地抵達半月板后角。模擬器反饋的力感真實而細膩,他能「感覺」到探針與軟骨接觸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彈性,那是健康組織的觸感,一旦脆了、硬了,就說明軟骨已經退化。這種手感,是他用二十年的時間刻進神經記憶里的。
屏幕上彈出一行綠色的數據:操作時間4分32秒,器械路徑效率97.3%,縫合張力偏差±0.2N。這個成績,放在任何一台手術里都堪稱完美。但高遠微微皺了皺眉。他覺得自己可以更快。翻修手術不同於初次手術,疤痕組織會把正常的解剖層次攪得一團糟,留給他的操作空間,只有關節鏡下那幾厘米的視野,任何多餘的移動都是對周圍組織的侵擾。
「高主任,還不走?」值班護士探頭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外賣。
「再練一會兒。」高遠沒回頭,目光始終鎖在屏幕上,「明天有台複雜的翻修手術,預演一下。」
護士搖搖頭,輕輕帶上門。她早就習慣了,高主任幾乎天天如此。四十多歲的人了,已經是國內運動醫學的頂尖專家,三博醫院運動醫學科的掌舵人,還像個實習生一樣在模擬器前一泡就是兩三個小時。科室里的年輕醫生私下議論,說高主任對手術的追求已經到了「偏執」的程度,每一台手術前他都要在模擬器上反覆預演,把可能遇到的各種變異情況都推演一遍,甚至連器械的擺放角度都要精確到手指的自然弧度。
她不知道,高主任一直是這樣拼命。從二十年前他還是個住院醫師的時候就是這樣。
幾年前,高遠已經是三博醫院運動醫學科的主任,博士,副高職稱,碩士生導師。在這個年紀達到這個位置,放在任何人的職業生涯里都算得上「功成名就」,他管著科里十幾個醫生,每年上千台手術。
但高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不顧自己科主任的身份,每天只要有空就往研究所跑,他幫那些醫生換藥、抬病人過床、手術前抬腿、推病人去做檢查。研究所的年輕醫生第一次看見他蹲在走廊里給病人換藥的時候,嚇得差點把手裡的器械盤摔了。
「高……高主任?您怎麼在這兒?」
「換藥啊!」高遠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乾淨利落。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他去研究所的真正目的是一個人,楊平!
高遠第一次看楊平做手術,站在旁邊幾個小時,一動沒動。手術結束後,他的腿麻得幾乎走不了路。
「楊老師,我想跟您學關節鏡。」他說。
楊平看了他一眼:「你是主任了,跟我學?」
「技術不分身份。」高遠說,「您的技術比我好,我就該跟您學。」
楊平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從那天起,高遠就成了楊平的「編外學生」。他站在楊平旁邊看手術,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一天連著看三四台。他看楊平怎麼建立入路,怎麼處理滑膜,怎麼保護血管神經,怎麼在狹窄的空間裡完成複雜的縫合。他把楊平的每一個動作都記在腦子裡,回去之後在自己的模擬器上反覆練習。
科室里的人不理解。
「高主任,您這是圖什麼?」副主任問他,「您已經是主任了,還去跟研究所的年輕人學?傳出去不好聽吧。」
「什麼好聽不好聽?」高遠反問,「技術有高低,楊平的關節鏡就是比我強,我跟他學,不丟人。」
「但您是主任,他是……」
「他是什麼不重要。」高遠說,「重要的是,他能教我東西,這就夠了。」
有人背後議論,說高遠「掉價」,「自降身份」。高遠聽見了,一笑置之。他在科里開會的時候,甚至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我聽說有人議論,說我跑去研究所學習,是『掉價』。」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醫生們,「我想說的是,一個外科醫生,如果覺得學習新技術是『掉價』,那才是真正的掉價。我四十多歲了,還在學,你們呢?」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幾年,高遠的技術突飛猛進。楊平教他關節鏡下的精細操作,如何在狹小的空間裡精準縫合半月板,如何保護脆弱的軟骨,如何處理複雜的翻修病例。這些都是實戰技巧,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更重要的是,楊平教他思維方式。
「手術不是目的,是手段。」楊平說,「你要想的是,怎麼讓病人恢復功能,怎麼讓他們重返運動。運動醫學的手術目標直指功能,它比其它任何科室都要重視功能。每一個操作,都要問一句:這對病人有什麼好處?」
高遠把這種思維帶回了科室。他開始推行楊平的手術方式,更精準的定位、更注重軟組織的保護、更強調術後早期康復。他改革了手術流程,優化了康複方案,引入了運動醫學的整體理念。科室的手術質量明顯提升,病人術後重返運動的比例大幅提高。
就在高遠跟楊平學習的時候,研究所來了一個外國人。
羅伯特,紐約特種外科醫院運動醫學科的主任,北美關節鏡學會主席,全球運動醫學領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四十出頭,金髮碧眼,典型的美國精英做派。
特種外科醫院,HSS,—是什麼地方?全球骨科排名第一的聖地,連續十一年全美第一,年關節鏡手術量超過一萬台。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設備、最充足的資金、最完善的培訓體系。就是這樣一家醫院的科室主任,竟然跑到中國來學習關節鏡。
這個消息在醫院裡炸開了鍋。
但羅伯特是認真的,他在一次看到楊平的手術之後,被那種精準、流暢、近乎藝術的操作震撼了。HSS有全世界最好的設備,但楊平的技術。那種在相對簡陋的條件下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手感」,是HSS學不到的。所以他帶著一隻行李箱,住進了三博醫院的宿舍,一住就是三個月。
高遠那天照常來找楊平,推開訓練室的門,看見一個外國人在角落裡練習關節鏡操作,動作生疏但專注。楊平介紹:「這是羅伯特,HSS的主任,來跟咱們學技術的。這是高遠,運動醫學科主任。」
羅伯特抬起頭,伸出手:「高,我聽楊教授提過你,說你為了學技術很努力。」
高遠握住他的手:「您不也是?HSS的主任,跑到中國來住宿舍。」
兩人相視一笑。
那一刻,他們都知道,對方是同類人,那種為了技術可以放下一切的人。
那三個月,高遠和羅伯特成了「同學」。他們一起站在楊平旁邊看手術,一起在訓練室里練到深夜,一起討論病例,一起被楊平罵「手太笨」。楊平對他們一視同仁,不會因為羅伯特是外國人就客氣,也不會因為高遠是主任就留情。
「羅伯特,你這裡錯了。」楊平指著解剖標本,「目前主流的方法並不能充分暴露內側半月板的后角,你要使用我的新方法。」
「高主任,你的張力控制還是不行。」楊平又轉向高遠,「縫線太緊,軟骨會壞死;太松,癒合不好。這個度,靠手感,靠練。」
兩個主任,像兩個實習生一樣被訓,卻都甘之如飴。
晚上,他們常一起去吃宵夜。醫院附近的小巷子裡,烤串攤前,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聊著手術,聊著技術,聊著對醫學的理解,喝著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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