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能不能匯合(1/2)
聯合實驗的數據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拐點。
起因是漢斯的一個「失誤」。他在做蛋白質組學分析時,誤將一組對照樣本混入了聯合處理組的培養基中。按照常規操作,這組數據應該被廢棄。但漢斯是個較真的人,他堅持把錯誤樣本也跑完了質譜,想著至少可以當陰性對照用。
結果出來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衝出細胞房,在走廊里撞上了端著咖啡的唐順。
「你看這個!」漢斯把筆記本電腦塞到唐順面前,差點把咖啡打翻。
唐順放下杯子,眯著眼看那張熱圖:錯誤樣本,也就是沒有接受任何處理的對照培養基里,居然檢測到了三種在聯合處理組中高度富集的細胞因子——BDNF、GDNF,以及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新型分泌蛋白。
「可能太小,」唐順說,「對照組什麼都沒加,怎麼會有這些因子?」
「所以我才讓你看!」漢斯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我重複了三次,結果一樣。對照組的培養基里,有東西在自發分泌這些因子。」
他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楊平。楊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也許我們一直找錯了方向。不是外源性幹細胞在分泌這些因子,是原細胞自己。」
「什麼意思?」曼因斯坦問。
「意思是,」楊平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簡單的圖,「原細胞被激活後,本身就能分泌神經營養因子。我們以為外源性幹細胞是在『提供』支持,實際上它們可能只是在『觸發』原細胞去做它本來就能做的事。」
韋伯從德國打來視頻會議,聽完漢斯的匯報,他的第一句話是:「漢斯,你確定那個樣本真的混錯了?」
「確定!我做了基因分型,那組樣本的SNP圖譜和聯合處理組完全不同。」
「好,」韋伯點了點頭,「那麼這是一個比協同效應更大的發現。如果原細胞激活後能夠自分泌神經營養因子,那我們過去五十年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多餘的。」
「不完全是多餘,」楊平糾正道,「外源性幹細胞可能起到了『啟動』的作用。就像汽車的點火器,沒有它發動機不會自己轉,但一旦點著了火,發動機自己就能跑。」
「那我們要做的,」韋伯說,「不是給發動機加油,是找到一個更好的點火器。」
這個發現徹底改變了研究方向。
接下來的兩個月,團隊分成兩路:一路繼續優化聯合方案,驗證原細胞的自分泌能力;另一路則開始尋找能夠單獨激活原細胞、同時誘導其向神經元分化的「最小有效刺激」。
伊娃的電生理數據提供了關鍵線索。她發現,在聯合處理組中,M7的運動誘發電位恢復呈現出一個奇怪的時間曲線,前四周幾乎沒有變化,第五周突然跳升,然後穩步上升。這個「跳升」的時間點,恰好對應著原細胞標記物達到峰值後的一周。
「有一個延遲,」伊娃在組會上說,「四周的沉默期,然後是爆發。這說明原細胞被激活後,需要一段時間來『成熟』,然後才能發揮功能。」
「四周的沉默期,」楊平重複著這個詞,「如果我們能把這個沉默期縮短呢?」
「怎麼縮短?」
「改變微環境,原細胞之所以需要四周,可能是因為周圍的瘢痕組織在抑制它們。如果我們能同時清除瘢痕,或者改變瘢痕的性質,也許能讓原細胞更快成熟。」
這個思路引出了第三個方向的探索:瘢痕調控。
瘢痕調控不是新概念,脊髓損傷後,星形膠質細胞增生形成膠質瘢痕,長期以來被認為是再生的障礙。但近年來的研究發現,瘢痕並非完全有害,它在早期有隔離損傷、防止炎症擴散的保護作用,只是後期變得過於緻密,阻礙了軸突再生。
「問題的關鍵不是有沒有瘢痕,」楊平在文獻綜述會上說,「是瘢痕的『質地』。太鬆了,炎症會擴散;太密了,軸突過不去。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可滲透』的瘢痕,讓軸突能穿過,但炎症不能。」
莉娜把過去十年關於瘢痕調控的文獻全部整理了一遍,建了一個資料庫,涵蓋了127篇論文、34種候選分子和12種生物材料。她做了一個網絡分析,發現所有有效的瘢痕調控策略都指向同一個通路:TGF-β/Smad。
「TGF-β是瘢痕形成的總開關,」她在匯報時展示了一張複雜的信號通路圖,「上調它,瘢痕增厚;下調它,瘢痕變薄。但問題是,TGF-β在損傷早期是保護性的,晚期才是阻礙性的。簡單抑制它,可能會加重早期損傷。」
「所以需要時空調控,」韋伯在視頻那頭說,「早期保留,晚期抑制。」
「對,但怎麼做到時空調控?」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然後弗里茨舉起了手,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組會上發言。
「我……有個想法,」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M7的籠子旁邊有一盆綠蘿,是我養的。上個月我不在,它快枯死了。我回來以後,沒有直接澆水,先把枯葉子剪掉,然後只澆了一半平時量的水。現在它活過來了,而且長得比以前好。」
所有人都看著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弗里茨的臉紅了,「有時候幫助不是給更多,是給更少,但在對的時間。瘢痕也是,也許我們不需要加什麼新藥,只需要在特定時間減少一點什麼。」
楊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弗里茨,你說得對,我們需要一個『修剪』的策略,不是『施肥』的策略。」
這個比喻啟發了莉娜,她重新分析了資料庫,發現所有在晚期有效的瘢痕調控方案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不是抑制TGF-β本身,而是抑制TGF-β下游的一個特定分子,結締組織生長因子(CTGF)。CTGF在損傷後兩周開始上升,四周達到峰值,然後維持在高位。它負責把鬆散的瘢痕「壓實」,變成緻密的屏障。
「如果我們能在第三周開始,特異性抑制CTGF,」莉娜興奮地說,「就能讓瘢痕保持鬆散可滲透的狀態,同時不干擾早期TGF-β的保護作用。」
「有現成的抑制劑嗎?」楊平問。
「有一個小分子,叫FG-3019,是FibroGen公司開發的抗CTGF抗體。已經在肺纖維化和腎纖維化的臨床試驗中測試過,安全性數據很好。」
「能搞到嗎?」
莉娜查了查:「它是臨床級試劑,需要特殊渠道。而且,用於脊髓損傷是超適應症使用。」
楊平看向韋伯的視頻窗口。韋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來想辦法。我在FibroGen有個老朋友。」
三天後,韋伯回復了一封郵件,附件是一份Material Transfer Agreement的草案。FibroGen同意提供少量FG-3019用於臨床前研究,條件是不得用於人體試驗。
「足夠了,」楊平說,「我們先在動物上驗證。」
FG-3019的實驗設計由漢斯和一位中方博士共同完成。他們爭論了整整一周,最後達成了一個折中方案:採用三因素設計,原細胞激活、外源性幹細胞移植和CTGF抑制,每個因素兩個水平,共八組。樣本量每組十五隻小鼠,總共一百二十隻。
「這是我們所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小白鼠動物實驗,」唐順在實驗啟動會上說,「需要三個月才能完成。」
「三個月,」楊平算了算,「加上數據分析和論文撰寫,至少半年才能出結果。」
「但如果我們是對的,」曼因斯坦說,「這半年值得等。」
實驗開始後,研究所的氣氛變得緊張而壓抑。每天早上一上班,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動物房的數據板,每組動物的存活率、體重變化和行為學評分。前兩周,八組之間幾乎沒有差異,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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