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能不能匯合(2/2)
實驗開始後,研究所的氣氛變得緊張而壓抑。每天早上一上班,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動物房的數據板,每組動物的存活率、體重變化和行為學評分。前兩周,八組之間幾乎沒有差異,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第三周,變化開始出現。
CTGF抑制組,無論是單獨使用還是聯合使用,瘢痕面積開始明顯小於對照組。更關鍵的是,這些瘢痕的質地不同:免疫染色顯示,CTGF抑制組的瘢痕中,星形膠質細胞排列鬆散,細胞間隙增大,而對照組的瘢痕緻密如板。
第四周,運動功能評分開始出現分化。聯合處理+CTGF抑制組的表現顯著優於其他所有組,比單純的聯合處理組高出約百分之三十。
第五周,也就是伊娃之前觀察到的「跳升」時間點,聯合處理+CTGF抑制組出現了爆發式的功能恢復。BMS評分從平均2.5分躍升到4.8分,接近正常小鼠的5.0分。更驚人的是,組織學分析顯示,這一組的損傷區域有大量新生的神經元和軸突穿過瘢痕,形成了連續的組織橋。
「它們穿過去了,」伊娃在顯微鏡前喃喃自語,「軸突真的穿過了瘢痕。」
她把圖像投影到會議室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綠色的軸突標記像一條條細線,從損傷的頭側延伸到尾側,中間穿過一片淡藍色的區域,那是被「軟化」的瘢痕。
「這是第一次,」韋伯在視頻中說,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人在成年哺乳動物中,讓軸突穿過了膠質瘢痕。」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掌聲響了起來。先是稀稀落落,然後越來越熱烈。唐順的眼眶紅了,漢斯在偷偷擦眼睛,莉娜抱著筆記本電腦,笑得像個孩子。弗里茨站在角落裡,沒有鼓掌,只是看著屏幕上的那些綠色細線,輕聲說了一句德語。沒有人聽懂,但M7如果在場,也許會懂。
楊平坐在辦公室里,把八組實驗的數據一張一張地鋪在桌上,像擺撲克牌一樣。每一張圖都是一個故事:有的悲傷,有的平淡,有的充滿希望。
他拿起聯合處理+CTGF抑制組的那張組織學照片,對著檯燈看了很久。那些綠色的軸突細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春天的柳條,像雨後的蛛網,像所有脆弱但堅韌的生命形態。
他給韋伯寫了一封郵件:「數據出來了,比我們想像的更好。」
韋伯回了一趟德國,他回覆:「我下周回來,繼續打工。」
韋伯這次來,帶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妻子,艾琳娜。
艾琳娜是個退休的兒科醫生,七十多歲,銀白色的短髮,說話溫和但不容置疑。她出現在研究所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韋伯從來沒有提過他有妻子,更沒人想到她會把他帶到實驗室來。
「艾琳娜想來看看M7,」韋伯簡單地說,「她看了那部紀錄片的粗剪版,對那隻猴子很感興趣。」
「只是感興趣?」曼因斯坦小聲問楊平。
「不只是感興趣,」艾琳娜似乎聽到了,轉過頭來,「我當了四十年兒科醫生,見過很多孩子因為疾病或意外失去行動能力。我見過他們的父母的眼神。M7的眼神,和那些在康復室里努力站起來的孩子,一模一樣。」
她走到M7的籠子前面,蹲下來,和M7平視。M7看著她,歪了歪頭,然後伸出了手。
艾琳娜握住了M7的手指,輕輕地搖了搖。M7發出一種低沉的、像呼嚕又像哼唱的聲音。
「它在說什麼?」艾琳娜問。
「它在說『謝謝』,」弗里茨在旁邊回答,「或者『你好』。M7的語言很簡單,只有幾個音節,但每個音節都有意思。」
「你能聽懂?」
「不能全部聽懂,」弗里茨誠實地說,「但能感覺到。」
艾琳娜笑了,那個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變得柔和。她轉頭對韋伯說:「卡爾,你說得對,這裡確實值得你來打工。」
韋伯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這是曼因斯坦第一次看到他不好意思。
M7的聯合治療方案在韋伯到達後的第二周正式啟動。
這是整個項目中最關鍵的節點。小鼠的數據再好,也只是小鼠。M7是靈長類動物,它的脊髓結構、免疫反應和神經可塑性,都和人類更接近。如果M7能成功,距離人體臨床試驗就只有一步之遙。
手術由楊平主刀,曼因斯坦在旁協助,伊娃負責術中電生理監測。唐順和漢斯在隔壁的準備室里,守著那兩管珍貴的細胞懸液,—一管是激活原細胞的誘導因子,一管是外源性神經幹細胞,還有一管是FG-3019。
「準備好了嗎?」楊平問。
「準備好了。」所有人齊聲回答。
M7被麻醉後,俯臥在手術台上。它的背部被剃光了毛,露出粉紅色的皮膚。楊平用手術刀在T8節段切開一個縱向切口,暴露椎板。然後他用高速磨鑽小心地磨除椎板,露出硬脊膜。
「硬脊膜完整,」楊平匯報,「準備切開。」
他換了一把更精細的手術刀,在硬脊膜上切了一個T形開口。脊髓暴露在視野中,灰白色的,表面有細小的血管在跳動。
「損傷區在這裡,」他指著脊髓背側的一個暗紅色區域,「約三毫米長,半切深度。」
韋伯湊近顯微鏡,觀察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和影像學一致,可以開始移植。」
第一管誘導因子被緩慢地注入損傷區周圍。楊平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微注射器,針頭直徑只有0.3毫米,儘量減少對脊髓的機械損傷。淡黃色的液體在脊髓表面擴散開來,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
第二管是外源性神經幹細胞。這些細胞被懸浮在一種溫敏性水凝膠中,注入後會迅速固化,形成三維支架。楊平的動作更慢了,每一微升都精確控制。綠色的細胞懸液在顯微鏡下閃閃發亮,像流動的翡翠。
第三管是FG-3019。這一次,楊平沒有直接注入脊髓,而是注入損傷區周圍的硬膜外間隙。他的理由是:CTGF主要在瘢痕形成的晚期由軟膜下的成纖維細胞分泌,硬膜外給藥可以形成一個緩釋庫,在第三周開始發揮作用,正好匹配瘢痕成熟的時間窗。
手術持續了一個小時。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時,楊平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
術後的前兩周,M7被安置在一個特殊的康復籠里。這個籠子比原來的大了一倍,地面鋪著防滑墊,四周有軟質的護欄。弗里茨每天花六個小時陪它,給它梳毛、餵水、做被動關節活動。
M7的狀態出乎意料地好。術後第二天就開始進食,第三天就能在籠子裡翻身,第五天開始嘗試用手臂支撐身體。這些表現讓伊娃很驚訝,她之前參與過幾次靈長類動物的脊髓手術,術後通常需要一周以上才能恢復基本活動。
楊平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白板上自己的畫的圖,如果真的背後存在一個機制,將幹細胞和三維導向基因統一起來,要研究的東西很多,需要很多實驗室參與。
德國人現在研究的領域只是一小部分,他們只是從幹細胞的角度出發,試圖打通這個理論。
而三博研究所的唐順帶領的團隊,現在從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出發,還有世界上其他很多團隊陸陸續續參與進來,從自己擅長的領域出發。
他們究竟能不能匯合,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