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一種活法(2/2)
病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楊平,坐了下來。
楊平問:「回去之後,工作排滿了?」
病人點點頭:「堆了兩個月的事,合同、會議、項目,都在等我。公司幾千號人等著吃飯,我不能一直躺在醫院裡。」
楊平說:「理解,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先別謝我。我問你第二個問題,如果你現在就出院,回家之後,艱難梭菌復發了,怎麼辦?」
病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楊平說:「你可能會拉肚子,拉到脫水,拉到電解質紊亂,拉到虛脫。然後你再去醫院,再做檢查,再住院。運氣好的話,醫生知道你是艱難梭菌感染,給你開萬古黴素。運氣不好的話,醫生給你開頭孢,越治越重。」
病人的臉色變了變。
他妻子在旁邊插嘴:「楊教授,我們回去會按時吃藥的,會注意飲食的。我們不是不重視,是真的沒辦法。公司那邊……」
楊平轉過頭看她,語氣平和:「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你們先生的身體重要還是工作重要?」
女人愣住了。
楊平說:「你們剛才說,公司幾千號人等著吃飯。但如果你們先生的身體垮了,幾千號人怎麼吃飯。」
他頓了頓,指了指病人的肚子:「你肚子裡的艱難梭菌,不是普通的拉肚子。它能鑽進你的血管,跑到你腦子裡,咬破你的血管,讓你腦出血。這次我們運氣好,找到了病因,用抗生素把它壓下去了。但它沒有死絕,它還在你腸道里。你回去之後,不好好吃藥,不好好休息,它就會捲土重來。」
病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楊平看著他:「你現在走,可以,我不攔你。但我問你一句,你怕不怕再來一次腦出血?」
病人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他妻子也沉默了,手裡的東西也不收拾了。
過了好一會兒,病人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楊教授,我不是不怕。我是……習慣了。習慣了扛,習慣了撐。這麼多年,公司里的事,家裡的事,都是我一個人扛。生病了扛著,疼了扛著,扛不住也得扛。」
他的聲音有點啞:「您說對了,我確實怕。我怕再來一次,我就真的扛不住了。」
楊平看著他說:「扛不住的時候,就別扛了。交給別人扛,你的身體,扛不了那麼多。公司沒有你照樣運轉,可是你的身體錯過最好治療時機,恐怕就沒那麼好辦。」
田主任在旁邊說,「你回去之後,工作交給副總,業務交給部門經理,應酬交給手下人。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養好身體。你養好了,公司才能好。你垮了,公司也就垮了。再住一周。一周之後,複查一次糞便,如果轉陰了,你走。如果沒轉陰,繼續住。行不行?」
楊平又說:「對自己好一點,對自己好不是自私,而是一種負責。你只有自己好了,才能照顧好家人,將家人照顧好了,才能去照顧員工。」
病人遲疑一會,點了點頭:「行。」
楊平拍拍病人的肩膀,轉身走了。
扎西跟在他身後,走出病房,走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他對扎西說。
「記住,當醫生,不光是治病。治的是人,是一個完整的人。他的身體,他的心理,他的家庭,他的工作,都是你治療的一部分。你只管他的病,不管他的人,治好了也會復發。」
晚上,扎西沒有改論文,他坐在宿舍里,拿著筆記本,寫了好長一段話。
他寫的是那個病人。
這個病人,五十四歲,企業家,有錢,有地位,有公司,有幾百號員工。但他沒有健康。他半年沒睡好覺,半年沒吃好飯,半年在拉肚子,半年在發燒。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或者他知道,但他沒有時間管。
楊教授用了兩周,治好了他的動脈瘤。但要用多久,才能治好他的生活習慣?他回去之後,還會不會熬夜?還會不會應酬?還會不會把所有的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扎西繼續寫: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當醫生,不是當修理工。修理工只管把壞掉的零件修好,修好了就完事了。但醫生不行。醫生要把病人當成一個人來看。一個人的病,不是突然得的,是他過去幾年、十幾年、幾十年的生活方式累積出來的。你不改變他的生活方式,治好了還會再犯。
他寫到最後,筆尖停了一下,然後他加上了一句話:
「我要學的不光是手術,是怎麼讓人好好活著。」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邊。
一周後,病人複查糞便,艱難梭菌毒素轉陰。
病人走之前,特意到楊平的辦公室來道別。他穿了一身新衣服,頭髮也理過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楊教授,謝謝您。」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您說的那句話,我記住了。對自己好,不是自私,是對所有人負責。我回去之後,把公司的事分出去了。以後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複查。」
楊平點點頭,笑了笑:「記住,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你家人的,是你員工的,是你所有在乎你的人的,你要是倒了,他們怎麼辦?」
病人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他又轉過頭,看著扎西:「扎西醫生,也謝謝你。你那天問我的那些問題,讓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為什麼會得這個病。現在我知道了,是自己作的。」
扎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是您作的,是您太辛苦了。」
病人走後,扎西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楊平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論文。
「第四稿改完了,你看看。」他把論文遞給扎西。
扎西接過來,翻了一下,發現上面又有幾個紅圈。
「這裡,你說『患者出院後繼續口服萬古黴素』。你寫了劑量,但沒寫療程。要寫清楚,吃多久,怎麼減量,什麼時候覆查。」
扎西點頭。
「還有這裡,你說『隨訪三個月』。你隨訪什麼?是隨訪動脈瘤,還是隨訪腸道感染?寫清楚。」
扎西又點頭。
楊平看了他一眼:「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扎西猶豫了一下,說:「楊教授,我在想那個病人。」
楊平靠在門框上:「想什麼?」
扎西說:「想您說的那句話。對自己好,不是自私,是對所有人負責。我覺得,這句話不光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我們醫生自己聽的。」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
扎西繼續說:「我們當醫生的,也經常忘了對自己好。熬夜、加班、顧不上吃飯,以為自己扛得住。但如果我垮了,怎麼辦?」
楊平點點頭:
「你算是開竅了,所以我平時總是告訴你們,不要生病發高燒還在做手術,不要實在太疲勞還在做手術,不要餓著肚子做手術,這其實是對自己對病人不負責,如果醫院裡只有你一個人可以做這種手術,而且這手術是急診的搶救手術,無可厚非,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不是這種情況,自己不行的時候,可以緩一緩,換一個人,或者等自己身體狀態好了再去做手術。」
他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
扎西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論文。他忽然覺得,來三博,學到的不光是手術,不光是診斷,不光是寫論文。
他學到的,是一種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