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外科教父 > 第1386章 我只是第十個麵包

第1386章 我只是第十個麵包(2/2)

目錄

楊平走到燈箱前,指著那張造影片子說:「這不是普通的動脈瘤,普通的動脈瘤,是血管壁長期受血流衝擊,慢慢變薄、膨出,像吹氣球一樣,那種動脈瘤,用抗生素沒用,只能手術,否則變薄的那部分總有一天會破。」

他頓了頓,把兩周前的片子也夾上去,兩張並排放著,對比鮮明。「但這個不一樣,這是感染性動脈瘤,細菌附著在血管壁上,引起局部炎症,血管壁被炎症破壞了,才膨出來,它不是吹氣球,是泡爛了。」

扎西盯著兩張片子,腦子裡慢慢有了畫面。

楊平繼續說:「你用抗生素把細菌殺死了,炎症消退了,血管壁自己修復了,動脈瘤自然就沒了。就像你手上劃了一道口子,不感染,自己就長好了。」

扎西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動脈瘤可以這樣「長好」。

孟醫生在旁邊感嘆:「楊教授,您第一天來會診的時候,問了我一句感染指標查過嗎,我當時還覺得您多慮了,現在想想,是我經驗太少了。」

楊平搖搖頭,語氣平淡:「不是你經驗少,是你太相信檢查結果了。血培養陰性,不代表沒有感染。感染可能藏在腸道里、牙齒里、鼻竇里,甚至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臨床醫生的工作,就是把這些藏起來的東西找出來。」

「還是楊教授厲害啊,我們今天算是跟著楊教授又學到真東西了,還不記筆記?」田主任看扎西在記筆記,立即催促孟醫生也記筆記。

他看了一眼手錶,又說:「走吧,去看看病人。」

扎西跟在楊平身後,往病房走。他心裡還在翻騰,在昌都的時候,他見過多少「特發性」的診斷?查不出原因的頭痛,就叫特發性頭痛;查不出原因的腦出血,就叫特發性腦出血;查不出原因的動脈瘤,就叫特發性動脈瘤。一個「特發性」三個字,把所有問題都蓋住了,好像診斷就完成了一樣。

但現在他才明白,「特發性」不是診斷的終點,是思考的起點。

病房裡,病人的氣色比兩周前好了太多。臉上有了血色,眼窩也不那麼凹陷了,靠在床頭,正和妻子說話。看見楊平進來,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楊教授!」他的聲音也比兩周前有力多了,「孟醫生剛才來過了,說我的動脈瘤沒了。是真的嗎?」

楊平走過去,拿起床頭柜上的片子,舉起來給他看:「你自己看。」

病人盯著片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但他相信楊平說的話,他的嘴唇抖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他妻子在旁邊已經哭出來了,她從包里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咽:「楊教授,謝謝您,真的謝謝您。這兩周,我每天都提心弔膽,就怕那個東西突然炸了。我晚上睡不著,就坐在他床邊看著他,怕他出事。現在好了,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楊平擺擺手,語氣平和:「不用謝我,這種病例其實很具迷惑性,我也差點被它騙了,好在田主任孟醫生都很細心,給了我很多線索,這才偵破它,要不是他們前期工作做得細緻踏實,我也沒辦法查出來,所以要謝謝他們,你吃十個麵包吃飽了,我只是最後的第十個而已。」

女人擦了擦眼淚,又哭又笑:「謝謝田主任,謝謝孟醫生。」

田主任和孟醫生感覺有點無功受祿的不好意思,只是微微點頭。

楊平又說:「不過,我要跟你們說清楚,動脈瘤雖然消失了,但腸道的問題還沒有完全好。艱難梭菌感染容易復發。出院之後,要繼續吃藥,定期複查。飲食上也要注意,少吃油膩的,多吃易消化的。如果又出現腹瀉,馬上來醫院。」

病人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楊平又問了幾個問題,檢查了一下神經系統,確認一切正常,才轉身準備離開。

扎西忽然鼓起勇氣問:「楊教授,我能問病人幾個問題嗎?」

楊平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扎西走到病床邊,問:「您之前說,半年前開始拉肚子。我想問一下,您有沒有去過醫院,吃過什麼藥?」

病人想了想,說:「去過,去了好幾家醫院,都說腸易激綜合徵。開了益生菌、蒙脫石散……吃了也沒用。後來有醫生給開了頭孢,吃了幾天,拉得更厲害了。」

扎西心裡一動:「拉得更厲害?」

「對!」病人說,「本來一天拉一兩次,吃了頭孢之後,一天拉四五次。我還以為是藥的問題,就停了。」

扎西點點頭,又問:「您發燒的時候,有沒有查過血?」

病人說:「查過,說白細胞高,有炎症,所以才給開的抗生素。」

扎西把這些都記在筆記本上,又問:「您這半年,有沒有吃過什麼特殊的食物?或者出過遠門?」

病人搖搖頭:「沒有!就是正常的飲食,也沒出過遠門。」

扎西又問了幾句,覺得差不多了,才道了謝。

病人特別配合扎西,不管他問什麼都是耐心詳細回答,生怕漏掉什麼。

走出病房,楊平問扎西:「你問這些,想證明什麼?」

扎西說:「我想搞清楚,他是怎麼感染上艱難梭菌的。是不是因為用了抗生素,把腸道菌群破壞了,艱難梭菌才長起來的。」

楊平點點頭:「思路對,然後呢?」

扎西想了想,說:「然後,我可以寫一個病例報告,這種由艱難梭菌感染引起的腦動脈瘤,我在文獻里查過,國內好像還沒有報導過。」

楊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認可。「你查了文獻?」

扎西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上次您說證據鏈缺一環,我回去查了,把艱難梭菌感染性動脈瘤的文獻都看了一遍。一共找到了十幾篇,大部分是國外的,國內只有一篇綜述。」

楊平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你寫吧,寫完我幫你改。所以記住,你的知識和經驗要編織成一張網,這張網慢慢來編,不是一天兩天可以編成的。」

扎西沒想到楊平會主動說幫他改論文。在昌都的時候,他寫過幾篇病例報告,投出去都被退了,後來就再也沒寫過了。

「謝謝楊教授。」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楊平擺擺手,往電梯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說:「對了,那個病例報告一定要好好寫,多查文獻,爭取利用一個病例將這種病弄得透透徹徹。」

扎西用力點頭:「我一定好好寫。」

那天下午,扎西坐在宿舍里,對著筆記本發呆。他要寫的東西太多了,病史、查體、化驗結果、影像學資料、治療經過、文獻回顧,每一部分都要寫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要準確。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敲下標題:《艱難梭菌感染繼發感染性顱內動脈瘤一例》。

然後他就卡住了。

開頭怎麼寫?主訴怎麼描述?病史怎麼組織?他在昌都寫的那些病例報告,都是照貓畫虎,模板套上去就完事了。但這次不一樣,楊平說要幫他改,那就不能糊弄,搖搖認認真真地寫。

他想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敲出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