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握手(2/2)
「我不跟實驗動物建立情感聯繫,」她解釋說,「這是原則。」
但曼因斯坦注意到,她每次測試完,都會把M7的籠子整理一下,把墊料鋪平,把食盆擺正。這些動作很細微,但她做得很認真。
莉娜是最年輕的,二十六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總是背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她負責整合中德雙方的數據,建立一個統一的資料庫。她花了兩周時間,把楊平團隊過去三年的實驗數據全部數位化,標註了時間、批次、操作人和質控標準。
「你們的原始數據保存得很好,」她對奧古斯特說,「但metadata不夠完整。比如這張Western blot,我知道是哪天做的,但不知道膠的濃度、電泳條件和顯影時間。這些對可重複性很重要。」
奧古斯特撓了撓頭:「我們以前沒注意這些。」
「沒關係,從現在開始,每一項實驗都按這個模板記錄。」她遞過來一個Excel表格,裡面有三十多個欄位,從「實驗日期」到「室溫濕度」,一應俱全。
奧古斯特看著那個表格,不錯,很認真。
「數據是科學的根基,」莉娜推了推眼鏡,「根基不牢,上面蓋什麼都沒用。」
第一個月的合作,摩擦不斷。
最大的分歧出在實驗設計上。韋伯團隊習慣先做大量預實驗,摸索條件,再正式開展;負責這個項目的中國團隊則傾向於快速推進,邊做邊調整。兩種風格碰撞在一起,會議室里經常吵得不可開交。
「你們這個方案,預實驗不夠,正式實驗失敗的風險太高,」漢斯指著投影上的流程圖說。
「我們沒時間做三個月預實驗,」中國團隊組長反駁,「病人等不起。」
「但失敗的正式實驗浪費的時間和資源更多。」
「我們過去三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成功率並不低。」
「那是運氣,不是方法。」
楊平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等他們吵完了,他才開口:「漢斯,你們的預實驗,最短需要多久?」
「兩個月,如果一切順利。」
「能不能壓縮到一個月?我們提供雙倍的人手和設備。」
漢斯想了想:「可以,但條件是我要完全控制實驗設計,你們只負責執行。」
「不行,」楊平搖頭,「實驗設計必須雙方共同決定。但執行上,你可以全權負責,我們配合。」
漢斯看了看韋伯,韋伯點了點頭。
「好,一個月。」
類似的談判每天都在發生。伊娃要求所有電生理測試必須在固定時間進行,因為動物的晝夜節律會影響結果;但動物房的排班是固定的,無法為她單獨調整。最後雙方各退一步:伊娃把測試時間改到上午十點,動物房把M7的餵食時間提前到八點半,確保測試時M7處於活躍狀態。
一個月後,第一批聯合實驗的數據出來了。
結果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好。
在聯合處理組,先激活原細胞,再移植外源性神經幹細胞,小鼠的運動功能恢復評分比單獨激活組高出百分之四十,比單獨移植組高出百分之六十。更重要的是,組織學分析顯示,損傷區域的神經元再生數量顯著增加,膠質瘢痕面積明顯縮小。
韋伯看著那張柱狀圖,手指又在桌面上收緊了。
「這是協同效應,」他說,「一加一大於二。」
「不只是大於二,」曼因斯坦補充,「是大於三。你看這個,聯合組的軸突再生距離比單獨移植組遠了一倍,說明原細胞激活改變了微環境,讓外源性幹細胞更容易存活和分化。」
「反過來也成立,」伊娃指著電生理數據,「外源性幹細胞提供了即時的神經營養支持,讓原細胞在激活後的關鍵窗口期內不至於凋亡,兩個系統互相支撐。」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然後韋伯突然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圖,兩個圓圈,一部分重迭,重迭的區域寫著「協同」。
「我們過去五十年,一直在爭論,到底是內源性修復重要,還是外源性移植重要。幹細胞派說移植是王道,神經營養派說保護是核心,基因治療派說調控是關鍵。我們吵了幾十年,各說各的,誰也不服誰。」
他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
「現在我知道了。答案不是『哪個更重要』,是『怎麼讓它們一起工作』。就像一支樂隊,不是哪個樂器最好聽,是所有樂器怎麼配合。其中的奧秘就在楊教授假設的那個統一理論。」
楊平點了點頭:「韋伯教授說得對。但這個『配合』的機制,我們還遠沒有搞清楚。為什麼聯合處理的效果這麼好?原細胞和外源性幹細胞之間,到底在交換什麼信號?是細胞因子?是外泌體?還是直接的細胞接觸?」
「這就是下一步的工作,」韋伯說,「漢斯,你負責分離聯合處理組的條件培養基,做蛋白質組學。伊娃,你繼續做電生理,看看聯合組的神經環路重建有什麼特點。莉娜,你把所有的組學數據整合起來,找通路。」
他頓了頓,看向楊平:「楊教授,你們的團隊呢?」
「我們繼續優化原細胞激活的方案,」楊平說,「同時,我想啟動一個前瞻性觀察,在靈長類動物上驗證這個聯合方案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M7?」
「對,M7。它已經等了夠久了。」
緊接著,研究所開了一次全體會議,中德雙方所有人參加。楊平把聯合實驗的結果投影在牆上,一條一條地講解。講到激動處,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同志們,這個結果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可能找到了一條全新的路。不是替換,是喚醒;不是移植,是協同,是某種更高級的機制,之前我們所有理論只不過是看到細小的局部。這條路能不能走通,我們還不知道。但至少,我們證明了,兩個看起來矛盾的方向,可以走到一起。」
韋伯站起來,用德語說了一段話,曼因斯坦翻譯:「韋伯教授說,他做了五十年研究,拿過諾貝爾獎,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激動。因為今天,他看到了科學的未來,不是一個人、一個團隊、一個國家的未來,是所有願意放下成見、真誠合作的人的未來。」
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