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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7章 等了五十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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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楊平以為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對話。

「楊教授,」韋伯終於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我在實驗室里待了五十年。五十年,我一直以為自己缺的是更好的設備、更多的經費、更聰明的學生,現在我知道,我缺的是沉澱。」

楊平說:「您不缺,你有全世界最好的沉澱。」

韋伯搖頭,「我在海德堡的實驗室,有全世界最好的幹細胞設備,有德國最聰明的博士生,每年發的論文堆起來比人還高,但那些論文裡,有多少是真正改變了什麼的?有多少是讓病人少疼一點、多站一天的?」

楊平沒有回答。

「沒有,」韋伯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一篇都沒有,我們做了無數實驗,發了一百篇論文,拿了十個獎。但脊髓損傷的病人,還是坐在輪椅上。」

韋伯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積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鬆動。

「楊教授,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中國嗎?」

韋伯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面對著楊平,「因為我看過你的論文後,發現我自己的研究成功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楊平沉默了。

韋伯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某種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他重新戴上眼鏡,「我這一生的追求就是希望能夠做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但是我總覺得不滿意,來到中國後,我對自己的工作非常滿意。」

「其實你做得已經夠好了。」楊平只能這樣回答他。

夜風大了起來,吹得韋伯的外套獵獵作響。

「回去吧,」楊平說,「明天還要工作。」

「您先回,我再站一會兒。」

楊平沒有堅持,他轉身離開了天台。

韋伯獨自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越來越稀疏的燈火。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敲著敲著,節奏亂了。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戴上。

M7的術後第六周,是一個分水嶺。

光遺傳學閉環調控系統在第五周末正式上線運行,預測性算法配合韋伯改良的散熱方案,連續七天的穩定性測試全部通過。異常放電被壓制在正常範圍內,觸覺閾值從0.6克力進一步回升到0.8克力,痛閾從13克回升到15克,接近正常獼猴的參考區間。

但更重要的是運動功能的變化。

第六周的第一天早上,弗里茨照常給M7做晨間護理。他把M7從籠子裡抱出來,放在軟墊上,準備做被動關節活動。M7趴在墊子上,後腿垂在身體兩側,和前幾周沒有區別。

弗里茨握住M7的左後腿,開始做屈伸。關節活動的範圍正常,沒有僵硬,沒有痙攣。他鬆開左腿,換右腿。

然後他愣住了。

M7的右後腿,在他的手鬆開之後,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反射性抽動,不是痙攣,而是一個有節奏的、有方向的屈伸。腳趾先張開,然後蜷曲,像一個嬰兒在練習抓握。然後是踝關節,背屈,跖屈,背屈,跖屈。然後是膝關節,屈,伸,屈,伸。

弗里茨的手懸在半空中,不敢動,不敢呼吸,生怕打破了這個脆弱的奇蹟。

「M7,」他輕聲說,「你再動一下。」

M7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慵懶的好奇。然後它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

它的右後腿又動了一下,比剛才更有力,腳趾蹬在墊子上,把身體向前推了幾厘米。

弗里茨猛地站起來,凳子倒了,他沒有扶。他衝出動物房,走廊里撞上了端著咖啡的唐順。咖啡灑了一地,唐順還沒來得及說話,弗里茨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

「M7,」他的聲音在發抖,「它的腿動了,自己動的。」

唐順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把咖啡杯往牆邊的桌子上一放,轉身跑向動物房。

楊平接到唐順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批閱一份基金申請。唐順在電話里的聲音是壓低的,但那種壓低藏不住激動,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顫抖。

「教授,您快來動物房,M7的右腿出現了自主運動,屈伸模式,有目的性,不是反射。」

楊平放下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快步走出辦公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韋伯,韋伯剛從實驗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數據報告。

「韋伯教授,跟我來。」

「怎麼了?」

「M7動了。」

韋伯沒有問「什麼動了」。他知道楊平說的「動了」是什麼意思。他把數據報告往路過的學生手裡一塞,跟在楊平後面,一路小跑。七十多歲的人,跑起來膝蓋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但他沒有停。

動物房裡已經擠滿了人。唐順、弗里茨、伊娃、漢斯、莉娜,所有人都在,連艾琳娜都來了,她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拿著一塊沒吃完的蘋果派。

M7趴在軟墊上,右後腿蜷在身體下面,和剛才沒有兩樣。

「它剛才真的動了,」弗里茨急切地說,「我親眼看見的,屈伸了好幾次,還蹬了一下。」

楊平沒有追問,他在M7面前蹲下來,和它平視。

「M7,」他叫它的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對一個孩子說話,「再動一下,好嗎?」

M7看著他,棕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臉。

然後它的右後腿動了。

先是腳趾,張開,蜷曲,張開。然後是踝關節,背屈,跖屈。最後是膝關節,在屈伸之間畫出一個緩慢的、確定的弧線。

整個動物房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伊娃的手機在錄像,她的手很穩,但鏡頭在微微晃動,因為她的呼吸變快了。莉娜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從圓框眼鏡後面滑下來。漢斯站在原地,嘴巴半張,像個被點了穴的人。

韋伯蹲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著膝蓋,湊近了看M7的右腿。他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但他沒有去推,就那麼歪著頭看著。

「不是痙攣,」他說,聲音沙啞,「痙攣的頻率是每秒八到十二赫茲,這個頻率不到一赫茲。是有意識的運動。」

「你怎麼知道是有意識的?」楊平問。

「因為它在看自己的腿,」韋伯指了指M7的眼睛,「M7在看自己的腿動,如果只是反射,它不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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