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 等了五十年(2/2)
「因為它在看自己的腿,」韋伯指了指M7的眼睛,「M7在看自己的腿動,如果只是反射,它不會看。」
楊平順著韋伯的手指看去。M7的頭微微偏向右側,眼睛盯著自己的後腿,目光里有一種專注,像一個孩子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
「記錄時間,」楊平站起來,「術後第四十二天,右後肢出現自主運動。記錄形式,屈伸模式,三個關節協同。記錄觀察者,所有人。」
唐順掏出手機,開始打字。楊平轉向伊娃。
「伊娃,今天下午做運動誘發電位測試,我要知道皮質脊髓束的功能完整性。」
「好!」
「弗里茨,從今天開始,每天記錄M7的自主運動次數、頻率和幅度,做一個表格。」
「好!」
「韋伯教授,蛋白質組學的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今晚!」
「今晚發給我,任何時間都行。」
韋伯點了點頭。
「其他人,」楊平看著房間裡的人,「該做什麼做什麼。M7動了,是好事,但離走路還很遠。不要高興得太早,也不要把消息傳出去。還沒到慶祝的時候。」
人群散開了,帶著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和掩飾不住的笑容。漢斯在走廊里用德語氣喘吁吁地打電話,估計是打給德國的家人。莉娜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伊娃回到測試台前,開始調試設備,手指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在趕著做什麼。
韋伯做了一輩子研究,見過太多次「突破」的幻覺,一個漂亮的實驗結果,一篇高分的論文,一個熱鬧的新聞發布會。然後是漫長的等待,等待別人重複,等待臨床試驗,等待審批。
「楊教授,」韋伯說,「M7動了,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楊平轉過身,看著韋伯,「意味著我們的路走對了。」
「不只是走對了,」韋伯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楊平能聽見,「是走通了,原細胞激活、外源性幹細胞移植、瘢痕調控、中樞敏化閉環抑制,四個技術迭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是四個一乘在一起,等於一萬。」
韋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個在桌面上反覆出現的小動作,此刻出現在了白大褂的袖口裡。
下午兩點,伊娃的運動誘發電位測試開始了。
M7被輕度麻醉,趴在測試台上。它的頭部固定在一個特製的支架上,頭皮上貼了電極。伊娃用一種經顱磁刺激儀,在M7的運動皮層上方施加一個短暫的磁場脈衝,然後在後腿的肌肉上記錄誘發的電活動。
「第一組刺激,百分之六十強度。」伊娃按下按鈕。
示波器上跳出一條平平的基線,沒有波形。
「百分之七十。」
平線。
「百分之八十。」
平線。
伊娃的手指在調壓旋鈕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在旁邊坐著的楊平,楊平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釘在示波器上。
「百分之九十。」
示波器上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波峰,像地平線上剛剛探出頭的太陽。波峰很小,幅度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它存在,清晰而確定。
伊娃的手指收緊了。
「百分之百。」
這一次,波峰變大了,幅度達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一。潛伏期比正常值長了近兩倍,說明神經傳導速度很慢,像一條坑坑窪窪的舊路,車子勉強能開,但顛簸得厲害。
「記錄,」伊娃對著旁邊做記錄的莉娜說,「運動誘發電位可引出,閾強度百分之九十,幅度為正常的百分之十二,潛伏期為正常的百分之二百一十。」
她轉過頭,看著楊平。
「皮質脊髓束的傳導功能已經恢復,雖然很弱,但通了。」
楊平點了點頭。他沒有笑,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興奮,是確認,像走在一片濃霧裡,突然看到了路標,上面寫著一個字——對!
韋伯站在測試台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翻蓋手機。他看了楊平一眼,楊平微微點了點頭。
韋伯拿著手機,走出了測試室,站在走廊的窗戶前面,他要向朋友們報喜。
M7的自主運動在術後第七周出現了爆發式的進展。
第六周的第一天,它只能做單次的、不連續的屈伸。到了第六周周末,它已經能連續屈伸三次,腳趾抓握的力度明顯增強。第七周的第一天,弗里茨早上進動物房的時候,發現M7從墊子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大約三十厘米的距離。
它自己挪的。
弗里茨把這段錄像放給所有人看的時候,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畫面里,M7趴在墊子上,兩條後腿交替蹬踏,像一個正在學習爬行的嬰兒,動作笨拙但堅定。它每蹬一下,身體就向前移動一點,一點一點,三十厘米用了將近兩分鐘。
但它是自己挪的。
「這不是反射,」伊娃指著屏幕上的逐幀分析,「注意看這個,蹬踏的時機和幅度是變化的,說明有高級中樞的調控。如果是脊髓水平的節律發生器,步態應該是刻板的、重複的,但這個不是,每次蹬踏都不一樣。」
楊平說:「它在學習,M7在重新學習怎麼走路。」
莉娜把這句話記在了實驗記錄本上,用紅筆圈了起來。
韋伯後他站起來,走到動物房,M7正趴在籠子裡,後腿蜷著,但姿勢比上周舒展了很多。
「M7,」韋伯蹲下來,隔著籠子的欄杆看著它,「你真是了不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這次這麼快能夠修復脊髓的損傷,說明外源性幹細胞在某種條件下可以促進原細胞的修復,這是了不起,我等這一天等了五十年。」
M7偏過頭,看著韋伯,棕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
韋伯伸出手,M7又伸出了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