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信心（2/2）

「怎麼樣？」楊平走到手術台旁，目光落在術野上。

胸腔已經被打開，撐開器將肋骨撐開，暴露出右側胸腔和縱隔。腫瘤位於隆突區域，灰白色的腫塊像一塊頑固的石頭，卡在氣管分叉的位置，將右主支氣管擠壓變形。

「探查結果怎麼樣？」楊平問。

何主任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楊平不是在考他，而是在幫他梳理思路。

「剛剛顯露腫瘤，腫瘤侵犯了隆突和右主支氣管近端，左主支氣管開口還好，但是也有一點可疑。我準備按您的方案，準備先游離了上腔靜脈，套了阻斷帶，有備無患。再將肺動脈主幹和左右分支也游離出來，評估置換需要的長度和角度，準備人造血管。」

楊平點了點頭，在牆壁上的高清顯示屏前站定，這塊正在實時直播手術的屏幕連接著無影燈上的攝像頭。

術野的情況比他在影像上看到的要複雜一些，腫瘤和周圍組織的粘連比預想的更緻密。但何主任的處理很穩妥，該游離的都游離了，該保護的都保護了，手術功底很紮實，看來他這幾年是花了不少心血在學習上。

「你繼續，我看看。」楊平又來到手術台旁，讓自己站的位置既不影響手術操作，又能清楚地看到術野。

何主任重新拿起手術器械開始手術。

游離了上腔靜脈，套了阻斷帶，再將肺動脈主幹和左右分支也游離出來，評估置換需要的長度和角度，讓助手準備人造血管。

忙完這些，何主任抬頭讓脖子舒緩一下，然後開始隆突的切除和重建。

這是整台手術最核心的步驟。

何主任首先用氣管插管將通氣切換到左主支氣管，然後切斷右主支氣管遠端，將右肺暫時隔絕。接著，他在腫瘤下緣切斷左主支氣管，然後將隆突連同腫瘤一併切除。

術野里出現了三個開口：氣管的斷端、左主支氣管的斷端、右主支氣管的斷端。三個圓形的開口，像三個黑洞，每一次呼吸都從這三個開口裡湧出氣流。

「吻合！」何主任低聲說。

他拿起一根可吸收縫線，開始做氣管-左主支氣管的吻合。這是第一個吻合口，也是最關鍵的一個。氣管的直徑比左主支氣管粗，直接端對端吻合會導致對合不良，所以他採用了楊平建議的「側-端-側」吻合方式，先把左主支氣管吻合到氣管的側壁上，然後再把右主支氣管吻合到左主支氣管的側壁上。

何主任的動作很慢，每一針都經過深思熟慮。縫合、打結、再縫合、再打結……一針一線，像繡花一樣精細。

楊平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讚許。

何主任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一年前，他做這種複雜氣管手術的時候，手還有些抖，縫合的針距也不太均勻。但今天，他的手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每一針的邊距都幾乎相等，打結的力度也恰到好處，既不會太緊導致組織缺血，也不會太松導致漏氣。

第一個吻合口完成了。何主任讓助手用生理鹽水沖洗一下，然後讓麻醉醫生鼓肺，檢查吻合口有沒有漏氣。

「有一點點。」何主任皺了皺眉，「這裡，左主支氣管的後壁，有一個小針眼。」

他拿起一根細針，在那個針眼上補了一針。再次鼓肺檢查，這次沒有漏氣了。

「很好！」楊平說，「繼續。」

第二個吻合口，右主支氣管到左主支氣管的側壁。這個吻合口的技術難度更高，因為兩個支氣管的走向不是一條直線，而是呈一個夾角。何主任把右主支氣管的斷端修剪成一個斜面，然後在左主支氣管的側壁上做一個縱行切口，將斜面和切口對合，開始縫合。

這一次，他縫得更慢。每一針都先比劃一下角度，確認無誤之後再下針。

楊平注意到，何主任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而是疲勞。這台手術已經進行了將近四個小時，一直保持著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精細的操作，任何人的手都會抖。

「要不要休息一下？」楊平輕聲問。

何主任搖了搖頭，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不用，快了。」

最後幾針，何主任幾乎是屏著呼吸縫完的。

打完結，再次鼓肺檢查。這一次，沒有漏氣。

何主任直起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吻合做完了，接下來是肺動脈置換。」楊平說，「這個你做過模擬演練，按流程來就行，我在這裡。」

何主任點了點頭，接過助手遞過來的人造血管，開始做端對端的吻合。

肺動脈的置換相對隆突重建來說技術難度低一些，但也不是省油的燈。肺動脈壁薄，脆性大，縫合的時候稍不注意就會撕裂。而且病人的肺動脈因為長期受到腫瘤壓迫，管壁已經有些變性，質地比正常的肺動脈更脆。

何主任換了一把更細的針，開始縫合。第一針，穿過人造血管的袖口，再穿過肺動脈壁，打結。第二針，同樣操作。第三針，第四針……一針一針地縫下去，像縫紉機一樣均勻而穩定。

楊平注意到，何主任這次沒有手抖。

可能是因為最難的隆突重建已經做完了，心理壓力減輕了。也可能是因為做自己熟悉的操作，心裡有底。不管什麼原因，何主任的狀態明顯比剛才好了很多。

「開放血流！」何主任縫完最後一針，對麻醉醫生說。

阻斷鉗鬆開，血流通過人造血管湧入肺動脈系統。何主任盯著吻合口，觀察有沒有滲血。

「右肺動脈吻合口有一點滲，噴一點點生物膠。」楊平提醒。

何主任接過生物膠，在滲血點噴了一點點。膠水接觸血液的瞬間凝固了，滲血停止。

「好，關胸吧。」

楊平看了一眼牆上的計時器：十八點二十五分。這台手術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將四個多小時。比楊平預想的快了一些。

「做得很好。」楊平拍了拍何主任的肩膀，「這台手術你獨立完成的，我只是站在這裡看了看。以後這種手術，你有信心自己做了。」

何主任轉過頭，口罩上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

「楊教授，要不是您在這裡，我可能不會這麼順。您在旁邊，我心裡就有底。」

何主任說的是心裡話，這種高難度手術，楊教授哪怕站在旁邊，他的信心都會多很多，這樣多做幾台，以後自己就能夠熟練主刀了。

楊平笑了笑。

「行了，你關胸，我先走了。術後管理要跟上，吻合口漏氣和肺動脈吻合口出血是術後最危險的兩個併發症，密切觀察。」

「明白！」

楊平走出手術室，在更衣室里換下洗手衣，重新穿上白大褂。

他洗了洗手，用紙巾擦乾，然後走出了手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