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9章 視而不見(2/2)
「好,我去。」
飛往美國的航班是紅眼航班,曼因斯坦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看見窗外的雲層在晨光里燒成一片金紅色。他拿出筆記本電腦,把PPT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
到達NIH的當天下午,報告被安排在最後一場,四點半開始。會場很大,能坐三百人左右,陸陸續續坐滿了。來的不只是NIH內部的科學家,還有從周邊大學趕來的,哈佛、約翰·霍普金斯、賓大,有人開了三個小時的車。
曼因斯坦走上講台。沒有客套,沒有寒暄。他打開第一頁PPT。
「今天我要講的內容,概括起來是一句話。脊髓損傷可以修復。不是可能,不是也許,不是『在動物模型上觀察到』,是可以!我有人類患者的臨床數據。」
台下有人交頭接耳。
曼因斯坦按了一下翻頁筆。屏幕上出現了陳建國站立在平行槓中間的照片,兩條腿穩穩地踩在地上,雙手扶著槓子,目光看著前方。
「這位患者,胸髓第五節完全性損傷,傷齡十一年。術後第四十周第一次獨立站立。現在術後第五十周,能站立五分鐘以上。不是靠外骨骼,不是靠電刺激,而是損傷的神經得到了修復。」
台下安靜下來。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數據講了一遍。M7的電生理記錄、M8的組織學切片、M21的單細胞測序結果、陳建國的腦脊液檢測報告、感覺平面下降曲線、肌力恢復時間線、站立時長變化圖。每一張PPT他只用幾秒鐘翻過去,不是敷衍,是因為所有的關鍵數據都在圖上,白紙黑字,不需要多解釋。
講完之後,問答環節,有人舉手。
「曼因斯坦教授,你們的樣本量是多少?一例人體試驗的數據,能得出脊髓損傷『可以修復』的結論嗎?」
曼因斯坦看著提問的人:「不能!一例不能。但一例可以證明這件事值得繼續做。如果沒有一例,就不會有很多例。這只是一個開始。」
又一個人舉手:「你們的機制研究還沒有完成。因果關係還沒有被嚴格證明。在因果關係被證明之前,你們怎麼確定是你們的干預導致了功能恢復,而不是自發恢復?」
曼因斯坦說:「我們不確定。但這位患者受傷十一年了。你知道在人類脊髓損傷的文獻中,完全性損傷十一年後自發恢復的案例有幾個?」
提問的人沒有回答。
「零個!沒有人在受傷十一年後自發恢復任何有意義的神經功能。這是醫學界的共識。所以,當我們的患者在十一年後站起來的時候,說『這不是干預的效果』,那才是反科學的。」
全場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是一種被說動了的安靜。曼因斯坦能感覺到空氣里的氛圍變了,從審視變成了傾聽。
報告結束後,曼因斯坦被十幾個人圍住了。有要求合作的,有索要數據的,有邀請他去另一個學校做報告的。一個來自瑞士的教授拉住他,問他願不願意一起申請歐盟的基金。一個來自日本的年輕研究員擠到前面來,說他三年前也見過類似的電生理現象,但當時以為是記錄錯誤,沒有保存原始數據,現在想重新做一遍。
回到酒店後,曼因斯坦給楊平打了一個電話。
「教授,報告做完了。」
「怎麼樣?」
「有人質疑樣本量,有人質疑因果關係。該問的都問了,該答的我都答了。」
「我們不需要他們相信。」
曼因斯坦想了想:「對!不需要他們信,他們自己去重複。信不信不重要,重複出來才重要。」
兩天後的傍晚,曼因斯坦回到南都。唐順在機場到達口舉著牌子等他。曼因斯坦只有一個隨身的小行李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曼因斯坦教授,直接回研究所嗎?」
「回!」
回到研究所,曼因斯坦推門進去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
陳建國已經不在。訓練室里空蕩蕩的,平行槓在燈光下投下兩道平行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牆上。但牆上多了一張新的便籤條,明黃色的,上面是李姐的字跡:
「曼因斯坦教授,建國今天站了六分鐘。他讓我告訴您,他在等您回來。」
曼因斯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出差三天,走之前建國站了五分鐘,回來變成了六分鐘。三天,進步了一分鐘。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走出研究所大門,抬頭看天。
今晚有星星,不多,但清晰。他想起楊平說的「南都的星星在光污染中倔強地閃爍」,覺得這句話應該寫在紙上。不是寫進論文,是寫進一個人的筆記本里。某個深夜一個人坐在窗前回想這一生的時候,能翻到這一頁,看到這行字。
南都的星星在光污染中倔強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