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太陽（2/2）
與她這一雙冰冷的眼眸對視著，艾莉亞只覺得全身發涼，身體不由顫抖起來。
危險，危險，危險！
眼前的女人很危險，不要靠近她！
身體的本能在向她發出警告。
她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扶住一旁的門沿，這才使得自己不至於失態的跌倒在地。
然後，她看到了女人身旁的另一個身影。
那是羅伊，他狼狽的半跪在地上，衣衫襤褸，劍已經脫手，在地上斷成了好幾截。
有什麼鮮紅的液體從他嘴角滴落，消失在看不見的黑夜中。
那是血。
血代表了什麼？
對艾莉亞來說，血代表著死亡。
父親雖然對她進行過騎士訓練，但並不算嚴苛，因為遲遲沒有覺醒傳承，從小到大，她更多的是被當成一位大家閨秀來培養。
唯一一次見血，是在半個月前。
那天晚上，她拿著小提琴，一如既往的敲響了父親書房的大門。
可等待她的並不是父親溫和的笑容，而是滿地的鮮血。
本應掛在牆上的飾劍插在他的胸口，他跪坐在地上，頭顱兀自仰天，家徽從手中滑落，跌在被鮮血浸濕的紅色地毯上。
她永遠忘不了這一幕。
那天晚上，她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以及她的家。
而現在，像是一種輪迴，眼前的景象正在和往昔飛快重疊。
西德尼亞軍闖入她家中的時候，她也是像現在這樣呆呆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那種無力感，那種即將失去什麼但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這一次，你又要逃嗎，艾莉亞？
你要退回到屋子裡，把房門關緊，在被子裡一邊哭泣一邊發抖嗎？
你還在寄希望於被他人拯救嗎？
你不是騎士嗎？
你要怎麼做？
「我……」
頂著秦柳如同實質般的殺意和壓迫感，艾莉亞向前一步。
她跨出了那道門，站到院子裡。
「哦？」
秦柳清冷的眼神中泛起了些許波瀾。
她一眼就看出了艾莉亞是普通人，不過是尋常府邸的一名女僕，居然能在她的領域中違抗她的意志？
艾莉亞根本沒在看她，此時她的眼裡只剩下那個半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背對著艾莉亞，半跪在地上，捂著胸口痛苦的喘息著，呼吸聲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
「羅……伊……」
「不……不要……死……」
她全身發冷，向羅伊邁去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艱難。
身處秦柳的領域中，似乎連空氣都在排斥她，擠壓她，束縛她。
她幾乎無法呼吸，可儘管如此，她依然驅動著自己的雙腿向前邁去。
只是想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家。
她不想再失去另一個家了。
可是。
離羅伊不過三步之遙，艾莉亞栽倒在地。
作為普通人，在秦柳的意志壓迫下，她已經達到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眼前模糊且發黑，甚至染上了一層血色，可艾莉亞似乎渾然不覺，她支起手肘，手腳並用的向羅伊的方向爬去。
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意識朦朧間，腦海里開始走馬燈。
「父親，騎士是什麼呀？」
「艾莉亞，騎士便是守護他人的人。」
「您是騎士嗎？」
「當然。」
「但您不是沒有覺醒嗎？」
「哈哈……覺醒得到的只有力量，空有力量的人，是無法成為騎士的。」
「唔，我不懂。就算無法覺醒，也可以成為騎士嗎？」
「當然，只要你有守護他人的願望，那便是騎士了。」
……
「你瞧，這是克里斯蒂安家的小公主，穿得多華麗！」
「嘿，還小公主呢，他們家都已經連續兩代沒出過傳承者了，這樣也能算是騎士家族麼？真是讓神殿騎士團臉上無光啊！」
「請等一下，我不許您說我家的壞話！」
「艾莉亞小姐，我並沒有說你家的壞話，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而已。」
「就算沒有覺醒，我父親依舊是優秀的騎士！我未來也要成為一名騎士！我家是不會給騎士團丟臉的！」
「噗哈哈哈，無法覺醒傳承的騎士，不過是最下等的騎士，根本沒有資格進入神殿騎士團！你是在質疑神殿騎士團的高貴嗎？這種褻瀆的話我可不能當做沒有聽到！」
「我沒有質疑！我、我只是認為，力量並不是騎士的全部，只要有守護他人的願望，就可以成為騎士！」
「幼稚！連力量都沒有，如何守護他人？只不過是送死罷了。」
「哎，走了走了，你跟一個小丫頭較什麼勁。」
……
「艾莉亞，難得參加舞會，你看上去不是很開心。」
「父親，如果沒有力量，該如何守護別人呢？」
「問得真突然啊。嗯……你知道人與野獸的區別嗎？」
「人類比野獸更加聰明，是這樣嗎？」
「恰恰相反，孩子。野獸會遵循它們的本能，遇到弱小的，便捕殺；遇到強大的，或是逃跑，或是臣服。總之，他們一切的行為都是為了生存，這其實是一種很聰明的做法。
「而人有時候則會顯得很傻，他們會為了某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獻身。這種東西或許是信仰，或許是理想，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執念。
「騎士就是這種意志的象徵。面對危險時，所有人都可以為了生存而低頭，但騎士不行，哪怕為之付出生命，也會依然選擇恪守自己的信條。」
「可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呀。」
「會有的，孩子。肉體雖然化成灰燼，崇高的意志卻會薪火相傳，成為他人在黑暗中前進的明燈。」
「我，我不明白……」
「沒關係的，等你以後找到了想要守護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在你察覺到之前，你的身體就已經行動了起來，那一刻，你就會成為真正的騎士。」
……
傳說中，騎士是神靈行走在大地上的護衛，每一名忠貞的騎士，都會受到神靈的嘉獎。
於是他們覺醒了騎士職介的傳承——守護騎士也好，神聖騎士也好，秘銀騎士也好。
神啊，我對您的虔誠，對西德尼亞的信仰從未改變，但我不會再祈求您賜予我力量。
因為我明白了，騎士的勳章，從來是由自己授予的。
「嗯？」
秦柳眼中的驚訝之色越來越濃。
她並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只是想看看這名倔強的女僕到底能堅持到何種地步。
眼看她已經奄奄一息，正當秦柳打算收回領域的時候，卻發現，她竟然緩緩的站了起來。
在她的意志壓迫之下，如果說之前的艾莉亞只是一朵隨風飄搖的蒲公英，在狂風的席捲下隨時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現在的艾莉亞，卻是一棵堅韌不拔的野草，儘管弱小，根莖卻已經深深的扎進大地。
狂風吹折了她的腰，她卻依舊頑強。
天地間的靈力開始朝她涌去，化為星星點點的光輝，環繞在她身側。
她走到羅伊身後，伸出手，如同帶翼的天使，將眼前的少年擁入懷中。
這一刻，光芒大放。
如同黑暗中緩緩升起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