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燈火輝映處,風雨夜歸人(1/2)
天香樓
王義媳婦兒領著幾個嬤嬤進入廳中,迎著一眾女眷的目光,先向賈母微笑著行了個禮。
「老太太安好?」
賈母點了點頭,寒暄過,一邊招呼著王義媳婦兒落座,一邊笑問道:「義哥兒媳婦兒,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王義媳婦兒笑道:「我這不是給您老太太和太太道喜了嗎?」
「道喜?」賈母詫異了下,看向一旁鳳姐、王夫人、薛姨媽,面上不解。
鳳姐似笑非笑看著王義媳婦兒,道:「表嫂這話說得稀奇,我卻不知家裡現在能有什麼喜事,難道是大清早兒上喜鵲叫,我起得太晚,沒有聽見?」
賈母聞言,笑了笑道:「義哥兒媳婦兒過來坐坐,可不就是喜事兒,也是玉兒的生兒,該多添雙筷子。」
眾人都是笑了起來。
賈母其實也樂見鳳姐從「類喪偶」的狀態中回復過來,畢竟,沒有鳳姐的日子,真的少了很多快樂。
不過,李紈、四春、釵黛、湘雲都是詫異地看向王義媳婦兒。
寶釵方才剛剛拿起碟子上一顆荔枝,放進嘴裡小口食著,這時,聽客人說話,就拿過手帕,將果核吐在手帕上。
少有人知,宛如雪中美人的寶釵喜吃荔枝,只是荔枝容易上火,再加上因為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典故,寶釵平時並不顯於人前。
王義媳婦兒笑了笑,將一雙眸子打量向坐在不遠處的元春,道:「這不是為著大姑娘的好兒來了。」
此言一出,榮慶堂中眾女眷都是心頭一驚,好兒就是喜事、親事。
鳳姐嘴角噙起絲絲譏諷的笑,柔波瀲灩的丹鳳眼,明亮有神,一會兒看看王夫人,一會兒看看元春。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這位近乎打守著活寡的少婦,已漸漸存著「人間清醒」地旁觀笑話的心態。
寶釵水潤杏眸宛如凝露,不由看向元春,覷見自家表姐那張如芙蓉花蕊的玉面,原本紅潤如霞,這會子已是見著如紙蒼白,唇也不知何時已漸漸抿起。
其實,元春在王義媳婦兒過來時,就隱隱猜出其葫蘆里究竟賣著什麼藥,此刻得了印證,容色微白,一顆芳心揪到了嗓子眼。
又是提著她的親事。
賈母笑道:「這倒是奇了,我倒不知是什麼好兒了?」
王義媳婦兒笑道:「這不是平原侯家,您老知道的吧?這是咱們幾家的老親,人家是世鎮大同府的將門,平原侯府襲爵人蔣子寧,您老也是知道的,現在他有個兒子年紀輕輕,一表人才,現官居四品參將之職,前途不可限量,合該是緣分。」
賈母面色微動,饒有興致問道:「平原侯家的,現在是在大同府?」
其實,不僅是王夫人發愁元春的婚事,賈母何嘗不發愁?
隨著賈赦父子流放,榮國府沒落之勢已現,按著門當戶對而言,藩王側妃真是不可奢求高配。
無怪乎王夫人對某人恨得牙痒痒。
事實上,在原著中,縱是賈赦沒有倒台,從寶玉娶商賈之女為正妻而論,也能窺見賈府沒落之勢。
標準的武勛之家,進而與天家聯姻,退而求其次,應該尋求和文臣仕宦聯姻,以增門第底蘊,而非武將、商賈。
試問,賈母如何不是堅定的寶黛黨?
王夫人一見賈母反應,心頭有了底,臉色微喜,她就知道老太太會樂見其成,只要老太太發了話,大丫頭的婚事就成了一半。
尤其,是在黛玉生兒宴上,當著老太太和那秦氏的面兒,她就不信那位珩大爺還有臉從中作梗?
王義媳婦兒笑著開口道:「老太太,人家也是看上了咱們家的大丫頭,原本是前幾天就登門提親,但想著未免有些唐突,想著咱們兩家累世故交、情誼篤厚,正好讓老太太做主,妥帖親近一些。」
賈母蒼老面容上現出慈祥笑意,點頭道:「平原侯家的老誥命是個知禮的,十年頭兒里,她在京中和我也有不少走動,後來她們家全去了大同戍邊,只留了人在京里看房子,兩邊兒才不走動勤了,但逢年過節,還互相備著一份兒厚禮,這麼一說,還真是累世故交了。」
王義媳婦兒一聽這話,心頭大喜,艷麗臉蛋兒上笑意繁盛,道:「老太太,您看,我一和你說,您就知道!平原侯家在大同,家主領著大同總兵軍職,族裡兄弟也不少,可爵位只有一個,但人家兄弟在邊關都立著功,說來這蔣旭,也是個能文能武的,在邊關立了功勞,現在年歲二十,就已是四品參將了,人家前個兒還說了,咱們家大姑娘在宮裡作過女史,懂規矩、知禮數,待人又落落大方,更好的是還大一歲,如大姐姐一樣,知冷知熱,正體貼人呢。」
這話說的,自然不是什麼蔣旭的話語,而是身為「媒婆」的王義媳婦兒,保媒拉縴時杜撰而來的言語。
寶釵、湘雲、迎春、探春、惜春都靜靜聽著,因為不是提著自己的事兒,幾個姊妹年歲又小,羞澀有限,反而不少都看著元春,觀著反應。
湘雲托著臉頰,暗道,大姐姐也要出閣了,豈不是以後不能在一起頑了。
嗯,原來她跟著珩哥哥,也時常見不到人。
黛玉則是拿著手帕抿著嘴兒,星眸熠熠地看向元春,好奇地看著元春神情。
元春聽得羞臊,臉頰彤彤,心頭大急,忙道:「老祖宗,珩弟說朝廷決意整頓邊軍,邊鎮將門之家,將來都不好說的。」
此言一出,恍若為天香樓按上暫停鍵,也將王義媳婦兒與王夫人的「雙簧兒」打斷。
賈母果然眉頭皺起,如是旁人這麼說,或還不信,但現在是賈珩所言,就不可輕忽。
賈母笑了笑,看向笑容凝滯在臉上的王義媳婦兒,道:「義哥兒媳婦兒,你不知道,大丫頭的婚事,已讓珩哥兒操持著了。」
元春臉色就有幾分不自然,轉眸看向王夫人,低聲道:「媽,珩弟先前不是說了,怎麼今個兒還提著此事?」
王夫人笑了笑,心頭蒙上一層陰霾。
她這個大閨女,張嘴珩弟,閉嘴珩弟,你個傻姑娘,還能和伱珩弟過一輩子去?這麼大一個姑娘,總要出閣的吧?
胳膊肘總往外拐,算怎麼回事兒?
但這些話只能在心頭盤算,不好出口。
「老太太,前個兒,我給珩哥兒私下說過,珩哥兒說什麼邊關將門,朝廷又要整頓邊軍,這一家不太妥當,我這幾天反覆琢磨著這個事兒,還問了問寶玉他舅舅,好像是有整頓邊軍一回事兒,但平原侯家世鎮大同,擋著北面的胡人,宮裡一直是看重的。」王夫人敘道。
王義媳婦兒笑道:「姑媽說的是,蔣家是打了不少仗的,再怎麼整頓也落不到人家頭上,其實不是我說珩哥兒,他是官兒當的大了,越來越謹慎,按說這是好事兒,但有時候也是不是……上次還說楚王不太妥當,藩王身具天家血脈,還能不妥當?」
這是在翻舊帳,說著上次甄家嬤嬤上門來說楚王求元春為側妃的事,從而樹立一個「賈珩不停壞事」的形象。
提及楚王,王夫人心頭不無苦澀,面上卻帶著笑道:「珩哥兒擔心藩王不太妥當,牽連到族裡,我姑且信了吧,現在又說邊將不太妥當,這把我都弄糊塗了,那妥當的又是誰?我上次問他,他也不說,大丫頭這歲數,他是真是存的住氣!老太太,老話說,誰的孩子誰著急,我現在愁的是夜夜睡不著。」
元春凝了凝眉,抿了抿唇。
什麼叫她這個歲數,珩弟真是存的住氣?
秦可卿在一旁靜靜聽著王夫人和王義媳婦兒白活兒,接過丫鬟寶珠遞來的茶盅,喝了一口,美眸漸漸清冷。
而鳳紈、三春、寶釵、湘雲同樣靜靜聽著,不好插言。
然而,不想這時候的邢夫人也嘆了一口氣,看向賈母,道:「老太太,人家是正兒八經兒的四品武官,大丫頭她過了門就是正妻,這是可向朝廷請封的誥命,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敢奢望太多了。」
說著誥命,邢夫人話音明顯一頓,顯然這兩個字牽動了傷心事。
嗯,前不久,禮部方面也老實不客氣,收回邢夫人的誥命身份。
只是,邢夫人這話雖然充斥著一股小門小戶的勢利味道,但實話不中聽,一針見血刺破了幻想。
大抵是,都二十多的人,既然剩下了,還挑挑揀揀呢?
咱們這樣的人家,找到這樣的就不錯了。
嗯,除非自產自銷,內部消化。
秦可卿放下茶盅,清聲道:「大太太和二太太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說我家夫君不讓大姐姐有個好歸宿了?」
這對妯娌話里話外,都在暗戳戳指責她夫君是壞事之人,簡直豈有此理!
元春垂下螓首,此刻只覺無地自容,當著姊妹的面提她的親事,以後讓她如何在姊妹之間自處?
王夫人道:「珩哥兒媳婦兒,我可不敢有這個想法,只是你也體諒我這個當娘的一番苦心,親事都講個門當戶對,老爺現在也不做著外面的官兒了,大丫頭又火燒眉毛一樣,我這個做娘的怎麼不急?」
不得不說,宅斗小能手的王夫人,打起了將心換心的「悲情牌」,在這一刻反而顯得秦可卿有那麼一丟丟兒的咄咄逼人。
賈母聞聽秦可卿之言,聽出了一些惱意,忙勸道:「寶玉她娘,今個兒是玉兒的生兒,也當著一眾小兒輩,回去再說不成?」
東西兩府,現在關係微妙的緊,凡事需得好商好量,不然這般下去,生了嫌隙,以後日子可怎麼辦才好。
秦可卿面色淡漠,道:「倒也不用夾槍帶棒的,我夫君他還欠你的不成?」
賈母聞言,面色微變,忙道:「珩哥兒媳婦兒,寶玉他娘不是這個意思。」
王夫人面色滯了下,也有些慌神,嘆道:「珩哥兒媳婦兒,我何曾是這個想法,只是這般一天天耽擱下去,也不是個事兒,珩哥兒你瞧瞧他成天兒忙的跟什麼似的,又是去京營,又是去軍機處,也不能事事麻煩他,上次說著老爺在工部的事兒,不是都沒顧得上,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今天哪怕是再難,也必須當著珩哥兒媳婦兒和老太太的面,將大丫頭的親事定下來,否則後面不定有什麼反覆。
賈母聞言,心頭也有幾分不快,但卻又不得不承認,王夫人說的也有一些道理。
暗暗嘆了一口氣。
也是家裡沒落了,還有珩哥兒是真存住氣,對大丫頭的親事,始終沒有個說法。
一時間,天香樓上陷入詭異的安靜。
主要是王夫人的身份,又是提著元春的親事。
元春自己不好當著眾人的面多作辯解,總不能自己給自己拿主意。
薛姨媽倒是能說兩句,但畢竟王夫人的態度,看著又很堅決,作為親戚不好多插嘴,只是與對面自家乖囡兒,交換著眼神。
寶釵杏眸閃了閃,似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那位誥命夫人,見其面如清霜,其實也能理解她的心情,說的好像是他,有意阻撓一樣。
其實,歸根結底一句話,王夫人被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賈母長長嘆了一口氣,只覺頭疼無比,主要還是拿捏不住珩哥兒的心思。
當初說著讓他操持,現在中途反覆,不是擺明了不信任他,還傷了榮寧二府的情誼。
迎著一眾目光注視,賈母想了想,道:「這事兒要不還是等珩哥兒回來,讓他好好和寶玉老子和她娘商量商量,怎麼樣?」
在這一刻,賈母依然選擇了活稀泥。
王夫人自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
忽地,眾人心思各異之時,只聽得林之孝家的,匆匆跑進廳中,道:「老太太,二老爺過來了。」
賈母心頭詫異,喃喃道:「政兒,他這時候過來做什麼?」
今天是黛玉過生兒,賈政這個作舅舅的,斷沒有給親自跑來給外甥女過生兒的理兒,這是王夫人這個當家太太的事兒。
不過也想著賈政過來,正好岔開這一節,解著圍,連忙道:「讓他進來。」
林之孝家的應了一聲,折身返回喚賈政上來。
這一下子,自然就截住王夫人的話頭。
王義媳婦兒也撇了撇嘴。
不多時,賈政上了二樓,先向賈母見了禮,未等賈母詢問來意,皺了皺眉,當先問道:「子鈺還沒回來?」
這時,夜色低垂,華燈初上,只是天香樓中燈火璀璨奪目,明亮如晝。
「你尋他有什麼事兒?」賈母好奇問道。
賈政在繡墩上落座下來,道:「母親,方才京兆衙門的傅試過來,說今日京中出了一樁大事,就是近晌兒時的那場地震,上皇的恭陵……」
不同於傅試的喜形於色,因牽涉皇家陵寢安危,賈政心頭還有著幾分沉重,面上並無喜色。
「皇陵坍塌,聖上震怒。」
賈母面色微變,驚聲道:「這可是天大的事了。」
天香樓中眾人也是面色微訝,半晌午地震時,她們知道,可動靜看著並不大,只落了幾片瓦,這怎麼還能將皇陵給震塌了?
寶釵捏著手帕,水潤杏眸中閃過思索,心頭忽然划過一道亮光。
她記得皇陵是誰監造來著?
賈母問道:「現在外間究竟是怎麼個說法?」
畢竟經得事多,太上皇陵寢坍塌,非同小可,只怕要引起軒然大波。
賈政沉聲道:「工部兩位監造官,還有內務府的官兒,都被一體拿捕至詔獄,想那忠順王府督造皇陵,只怕也涉案其中了。」
說到最後,饒是沒有幸災樂禍的彈冠相慶,但心底未嘗沒有一種大敵稍去的如釋重負。
他能不能起復,其實倒不打緊,關鍵是忠順王,這樣一位不懷好意的王爺時刻對家裡虎視眈眈,實是讓人寢食難安。
賈母面色變幻了下,心頭就是一喜,感慨道:「這可真是……」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了」,這幾個字也不好說出口,畢竟事涉陵寢,身為國公勛貴,整的好像多高興一樣。
天香樓中眾人,都是面面相覷,消化著這個消息。
如寶釵、元春,還記得先前忠順王前往相送賈赦以及賈璉的場景,這才多久,就……
還是因為地震,莫非是天譴?
探春英秀眉眼中現出一抹奇色,欣喜道:「老祖宗,珩哥哥現在不就掌著錦衣府?詔獄是不是他管著?」
因為賈政主要關切著忠順王這個賈家大敵,一時間只揀著這件最讓賈母牽腸掛肚的事兒來,而對賈珩的事,只提到了詔獄,還未來得及細說。
「那就是珩弟在審著忠順王了。」元春也驚聲說道。
賈母、王夫人、薛姨媽:「……」
賈母愣怔了下,將心頭一抹古怪壓下,面色複雜,笑道:「探丫頭不說,我差點兒都忘了,珩哥兒身上領的差事多,還有個錦衣都督,是吧?」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不知為何,竟覺得有幾分古怪。
賈政這才說道:「子鈺確為主審官,聽傅試說,今個兒一天都在抓人,先抓捕了工部的兩位堂官兒,另外還有屯田清吏司的郭郎中等三十多位官員,忠順王管領的內務府也抓捕了不少人,前前後後抓了差不多五六十人了吧。」
「這……竟這般多?」鳳姐聞言,眸光閃了閃,驚訝問道。
工部、內務府兩衙,大大小小官吏,大魚小蝦,抓捕了五六十毫不誇張,而且隨著時間過去,這個數字還會膨脹。
什麼叫興大獄?
就是監獄雖大,抓的犯人裝不下。
「怎麼抓這麼多人?」李紈忍不住開口說道,秀雅玉容上見著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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