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主要是心疼車(1/2)
「在你的身體完全癒合之前——」
江雪明爬下車架,大聲呵斥道。
「——我給你時間好好思考,好好回想一下,出現在這片海域裡的肉食性迦南是怎麼一回事,如果這些東西也算你的族人,那麼石川號上七十多條人命,可以當做戰爭藉口,你要和傲狠明德開戰了。」
化石林地之外,不過七百多米就是新車站的地基,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層層迭迭的矮坡丘陵讓地勢一路走高,之字形的鐵軌向著更高處蔓延,這就是迦南聖母在一百多年前花費重金開掘出來的甬道。
「你一定要想清楚。」雪明就近找了個石坳坐下,排水渠的地台上都是陰濕的露水,他也不嫌髒,緊緊盯著迦南聖母逐漸癒合的肉身。
道路上的藍色血液像是一條條蠕蟲,捲起一些泥土砂石,從水泥的間隙中翻滾著,慢慢往本體流淌。
「用不了幾年的時間,你就能領到一差半職,我和你講個事兒吧。」
雪明掏出煙盒,往嘴上來了一根萬寶路,和鄰居家的大姐聊股價基金似的,態度非常隨和。
「這個站台在愛丁堡,如果它能順利落成,乘客們要去天穹站就方便太多太多了。倫敦離愛丁堡才多遠?」
他比著手勢,在畫一個不存在的「圓」,想把地球的結構畫清楚。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以前我們要繞過智慧巨人米米爾的熔融層,要繞開大金礦,在盤根錯節的複雜鐵路網四處輾轉換乘,從九界到天穹的路非常遠,還不如坐飛機去倫敦。」
「這個站點很重要,迦南聖母,這個站點非常非常重要。」
雪明一邊噴吐煙氣,一邊與迦南商量著。
「根據我的親身經歷,我在黑德蘭大酒店裡看見的東西——我不知道科研人員有沒有對那副《星月夜》畫作進行過詳細的調查,但是我覺得他們肯定是調查過了,至於後續要怎麼處理那副畫,我也沒多問。」
「但是這事兒就擺在我們面前,早在梵谷去治精神病的那個年代,你其實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這事兒你清楚,心裡早就明白。」
雪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彈菸灰也變得用力。
「你有一部分族人,已經變成了怪物。」
迦南夫人終於恢復了人形,受了泥頭車居合術之後,她變成了三塊大小不一的肉片,剛剛恢復一點元氣,就立刻爬了起來,她不由自主的揮動衣服里的觸鬚,想試試自己的肢體功能是否健全。
她說不出話,江雪明也不知道這婆娘在想什麼,繼續說著。
「那麼科研站的語言學家還有翻譯工作者,他們這幾年到底和你聊了啥?我就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雪明開始生氣,他只覺得有些荒謬,「那麼重要的事情,就在你的地盤,有個對人類的殺傷率致死率極高的物種,它們是你的族人,生活在這片海洋里,難道你對此一無所知?」
「你是忘了和科研站的人們說這個事兒?還是根本就不想說?是故意隱瞞嗎?」
「這不是一天兩天了,迦南聖母,在《星月夜》落筆完工的那一刻,直到今天,已經過了一百多年。」
「任何神話歷史傳說或是現代生物大發現,都沒有記載你這群肉食性的族人,它們隱藏得很好,或許我們頭頂的凡俗世界還有一些離群索居的怪人,他們懼怕陽光和電力,生活在荒野中,幾乎幾年才出一次門,他們或許早就被你的這些肉食性族人控制著,已經變成了行屍走肉。」
「你現在開不了口,我就單方面和你講講這個車站的情況,也要你好好想想。」
「等會要是你能開口了,別和我裝可憐談無辜,這事兒論跡不論心。」
「石川號上有七十多個乘員,現在只剩下兩個神智清醒的倖存者。」
「藤真號作為搜救隊,又搭進去一批搶險精英,至少有一個倒霉鬼在水下丟了一條胳膊——這僅僅是我親眼所見的事。」
「如果石川號上的人們沒辦法脫離迦南生物的控制,他們就是死透了,再也活不過來了。」
江雪明按滅了菸頭,一腳踩扁:「這麼多條人命,要按癲狂蝶聖教的處理辦法,是跳過審判流程,當場格殺勿論。」
迦南聖母沒什麼表示,她的裙子碎了,露出數十條柔韌的觸鬚,慢悠悠的爬回了洋樓里,換了一身體面的衣服,從她的工作間搬出來一張磁粉寫字板,要和江雪明談談這個事。
「關於這些不聽話的氏族。」迦南夫人捲起一塊磁鐵,粗大的觸鬚抱住椅子,來到雪明面前坐下,不斷寫下新的漢字,「我並不了解它們的生存狀態。」
江雪明沒好氣的嘲弄道:「好!很好,你就住在這兒——每天都在看海,離灘頭一千多米的水下,這群怪物在吃人,你卻說不知道!它們喊你母親!」
「別急,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別急。」迦南聖母拉動軸體,迅速寫下新的詞句,「無名氏的英雄,在你內心的殺戮欲望沖昏頭腦之前,我要和你談談這些氏族。」
寫字板上圖文並茂,畫下金蛋和迦南聖母兩種不同的[個體]。
「早在九年之前,車站對芳風聚落進行大規模探索開發時,我和許多的人類講過這件事——在這片海洋中存在著一些致命的危險生物,它們確實是我的族人,也將我稱為母親。」
「但是我對它們的生命形態知之甚少,我們離開帆船時,就要想盡辦法去應付地球的地磁和強烈的陽光,只要從[集體]變成[個體],除非再次近距離進行精神交流元質交換,不然我無法感知到它們的存在,更不知道它們的想法。」
「在你們眼裡,芳風聚落是一片風水寶地,我們是外來物種,是入侵者。如果沒有表現出攻擊性,那麼就得為人類讓路,如果表現出攻擊性,就得亡族滅種——這點我非常清楚,所以我明白你的憤怒來自何處。」
迦南聖母畫出來一個栩栩如生的炸毛雪明,並且還畫出飛馳而過拖出殘影的泥頭車,還有高高飛起的章魚怪物,代指她自己。
「包括你開著車把我撞飛出去十八米,摔在地上碎成三塊這件事,或許在人類的世界裡,又多了一段史詩——正義的勇士駕駛著鋼鐵巨獸,碾碎了邪惡的海怪。」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對於這些攻擊性極強的氏族來說,智人的世界已經足夠恐怖,這迫使它們朝著『惡魔』的方向演化。」
在寫下這些詞彙時,迦南聖母的肢體明顯在顫抖,她能感覺到江雪明身上的冰冷殺氣。
「我不再為這些氏族講話,單單為我自己作狡辯——假設有一百個,一千個,一百萬個地球人,來到了完全陌生的外星球,這裡的環境對地球人來說不適合生存,他們要入鄉隨俗改變自己,要具備本土生物的習性。」
「這些地球人會變得脆弱易怒,生存壓力與恐懼讓他們充滿了攻擊性,有那麼一群人變成了惡魔。你得知此事,要來追問我這個先行者的罪責,這是否有失公允。」
江雪明不假思索立刻說:「別急著喊冤,我知道你的意思。現在我們之間的處境變得很微妙很危險——迦南聖母,回到之前的話題來,你既然講,你把這些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訴科研站的人了,為什麼他們還會接著去深水區勘探作業?」
「因為人類就是這樣傲慢的生物。」迦南聖母一筆一划慢慢寫下:「在凡俗世界,也有許許多多屢見不鮮的例子,明明知道有生命危險,依然要去攀岩登山,要搞飛機實驗,要造液體炸彈。」
「無論你們的科研學者問多少次,我把一個答案重複多少回。」
「我這麼說,那麼說,我講海洋里很危險,應該能感覺到那種強烈的靈壓吧?就像是一座會呼吸的山,一頭會吃人的龍——再怎麼威脅恐嚇,也攔不住勘探隊的核潛艇。」
「你們相信潛水設備,相信工業製品,相信人定勝天。」
「關於芳風聚落的探索計劃,有多少人在參與?又有多少人在期待著?它幾乎是數以百萬計的人類衣食所系,無論是地下還是地上,新的生活區域,新的交通站點,新的工作崗位,財富與榮譽,在科研和工程領域拔得頭籌的頂級首功——這些東西對你們來說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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