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是不報(2/2)
安撫使罵道:「你說甚麼!」
六子受了委屈,滿臉不可置信:「他殺我父親!」
安撫使:「誰殺你父親?!」
六子:「妖僧!一個妖僧!披著蟠龍繡袈裟皂袍!濃眉大眼的——他奪了我父親的刀!一刀殺死了!」
此話一出,提舉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抓走昆吾真君的人,也是一個光頭僧人。
除了這身裝扮對不上,案發現場還找到一具屍體,就穿著皂色袈裟,或許是同一伙人。
武修文見勢不妙,還想說點什麼。
招討使也想進步,一邊是洋人御醫,另一邊是泰野郡的神仙。如果能把線索呈上去,把這渾水搞亂,他一定有機會升遷。
「六子!你說清楚!那是九界的御醫!你父親吳德彪狗膽包天!竟敢刺殺御醫!」
六子愣了那麼一下,這幾天他都在軍營里,也打聽到城裡發生的事情,於是原原本本都講出來了。
「妖僧把昆吾大仙抓走了!我父親頂撞了他,他一定懷恨在心,要害泰野的老百姓!沒了大仙庇佑,他要我們不得好死哩!」
提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掃向武修文:「武公子,你可知道此事?」
武修文:「這幾日我都在牢里」
趙劍雄興奮道:「師父還有這個本事?」
「也許是六子你想錯了。」提舉大人講起別的事:「昆吾真君被擄走的那一天,還有一個趙家莊的漢子,他披著僧袍,死在香鄉鋪子——他的相好已經關進牢里,當做犯婦,太守還在審問昆吾真君的下落。審的也是這個犯婦關香香」
「什麼?!」趙劍雄的腦子慢了半拍,終於聽明白提舉大人的意思。
我大哥死了?如何死的?
「嗯?」提舉大人看見趙劍雄這般表情,「趙劍雄,你可認得趙劍英?」
武修文緊張激動,連忙按住師弟。
趙劍雄馬上應道:「那是我大哥!是我大哥!」
六子聽了,反倒是舒了一口氣,心裡的恨也沒有那麼強烈——見到趙劍雄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心裡就快活起來。
「傳令出去。」提舉大人心裡有了一筆帳。
無論如何,這也不是他能管的事,輪不到他這個六品提舉來宣判。
昆吾真君與太守李坤海是泰野百姓再造人生的衣食父母——
——案發當日,這位弘法寺保舉引薦的九界御醫擄走昆吾真君,一路衝殺出去,傷了百來人,殺了五六十人,放到什麼語境下,都是騎在太守臉上拉屎,在邊軍將士面前說不過去的。
仙人鬥法輪不到提舉大人來管,只能把幾個關鍵人物押到太守面前,去聽太守的發落。
明晃晃的刀子亮出來,府兵圍到跟前,武修文明白——這是大難臨頭,再無生路。
鐐銬掛上手臂,趙劍雄這才悔悟——
——他小聲與師兄說。
「我是不是我」
武修文:「你沒說錯話,師弟」
趙劍雄心裡還掛念大哥,他不知道這些人講的是真是假。心裡還不敢相信——畢竟他一家子病死的時候,也是如此突然,如此虛幻。
武修文:「走吧。」
六子惡狠狠的衝上去,左右沒有人來攔,似乎是默許了。
他踢在武修文屁股上,踢得這小子身體失衡,一頭撞上院落門檻。
武修文好不容易爬起來,府兵沒有幫忙,也不敢去攔六子——
——六子趁著武修文站立不穩,又補了一腳。
修文這一回也沒有生氣,他趔趄踉蹌在地上滾了兩圈,額頭全是血。
劍雄想去搭把手,左右府兵立刻按住他,他就想拼命。
武修文逮住師弟的褲腿,抓著衣服爬起。
六子踩了好幾腳,踩得修文吐血,終於消氣解恨,又想去踢趙劍雄。
「你敢!」
武修文終於開口了,他咬牙切齒,眼睛裡冒出慘綠色的寒光來,像狼一樣。
六子被這一眼瞪得渾身發涼,腿腳也不能動了。
武修文低吼道——
「——他師父是九界御醫,你敢伸左腿,這左腿就砍掉,你敢伸右腿,要你一輩子離不了床!」
「你要打他一個耳光!我連你肩膀一起剁下來」
「他死了大哥,你死了豬狗不如的養父,你還不解恨?敢去傷他?」
武修文心裡沒有別的事,他也不知道趙劍英是否真的死了。
可是劍雄不能受這個苦,沒有血親兄長,做師兄的必須站出來。
提舉一直在暗地裡觀察,他見到武家公子時時刻刻護著趙家莊的莽漢,心裡愈發相信武修文的話——這御醫或許是個仙人,武修文自然要護著仙家弟子,他們在黑風嶺斬妖除魔,御醫神通廣大,確實有資格面見聖上。
這個時候,提舉就出來拉偏架。
「六子!你們各退一步!交給太守來審!大夏法律不會委屈你!」
六子受了武修文的靈壓恐嚇,心裡一股邪火漸漸熄滅,聽見提舉的命令,就退到府兵的隊伍里。
修文聽了提舉的說法,只覺得可笑——
——師父說的果然沒錯,一個人越是缺什麼,就越喜歡講什麼。
從珠州到泰野,這一路上碰見的狗官,個個都說自己秉公執法,把夏律掛在嘴邊。真正辦起事的時候,都成了夢幻泡影。
妖魔鬼怪就喜歡說仁義道德,只怕人皮露怯破了相,還要人們感恩戴德的跪它拜它,送它們進廟,給它們上香。
「師兄!」趙劍雄急忙喊道。
「我沒事。」武修文撕破了臉,在府院門口站定:「沒人敢殺你!」
這小子回頭罵了一句,在場三位朝廷命官心裡都不好受。
「這個仇我記下了,只要聖旨在這裡,誰敢動你一根毫毛,違旨抗命,要誅九族的。」
提舉腦袋一歪,吹鬍子瞪眼的:「嗯?!」
武修文罵得更大聲了:「老狗!怎麼!你不服!?這小畜牲歸你管,他對我動刑,這筆帳就記在你頭上!」
「喊你八百里加急驛馬傳信回去!到弘法寺去!到聖上面前問清楚!等消息傳回來!起碼得半個月了吧!還得跑死三匹馬!我要和你賭命!你敢賭嗎?!」
「他那個養父吳老二在城外訛了多少錢?殺了多少人?這是為民除害!結果這小畜牲還委屈上了?」
「你他媽的給我想清楚!」
武修文轉而向六子逞凶,嚇得六子不敢回話。
「御醫饒了你一命!他用刀背砍你!你臭狗屎都不如的老爹,在行兇殺人的時候!會饒別人一命麼?!」
六子受了刺激,激動起來。
「我要為父報仇的!我一定要為父報仇的!」
「犯婦關香香!昆吾真君究竟在哪裡!你如實招來!」
公堂之上,奉議大夫(從五品,沒有正職)坐在太守身邊,給太守斟茶。
推杯遞盞的功夫里,關香香已經受了四遍刑——
——分別是庭杖三十板,夾棍兩炷香,老虎凳辣椒水一直伺候著。再來就是拔頭髮,一根根拔下,往傷口撒小鹽和辣椒麵。
司獄的管事喊這個刑叫做「煎小人」——
——如果再問不出什麼,就要拿油鍋來,把關香香的指甲拔了,指心肉也剪出花,在油鍋里烹炸,這個叫「炸糖花」,非常的有創意。
關香香的兩眼上翻,沒有力氣,白色的囚服上邊全是血,已經變成光頭,身體也要跟著心一起死了。
「我不知道」
從嘶啞喉口中傳出虛弱的聲音。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昆吾那天來找我我丈夫病了」
「他要我買藥要和我私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裡」
「大膽!」奉議大夫捏著小鬍子,翹起蘭花指狠狠戳向這臭不要臉的妓女:「昆吾真君會看得上你這個婊子賤人?!明明是你勾引真君在先!可不能毀了真君的清名!」
「是我是我」關香香連連點頭稱是,她不想再受苦了:「是我,都是我」
奉議大夫接著分析,和太守討這個審訊的功勞:「既然如此!賊人定是互相配合早有預謀,要把泰野郡的活神仙綁走哩!太守大人!犯婦已經」
「放你媽的屁。」李坤海不耐煩的修理指甲,已經失去所有耐心。
他早上和靈光佛祖通話,在仙丹面前被猶大罵了個狗血淋頭。
四值功曹死了三個,城裡的守軍將士傷亡慘重,這都是一個僧人單槍匹馬乾出來的好事。
奉議大夫這個官沒什麼職責,平時就是哄太守開心,說點漂亮話就行了。就像陪公司老闆打高爾夫的球童,能沾上這麼些富貴。
李坤海也知道,審關香香肯定沒有結果的。
這都上了四輪刑,換成身強力壯的漢子來,再怎麼模糊的記憶,總該恢復一些。哪怕是為了解脫,要一心求死了,也會說些胡話,編些謊言,結果這娘們前前後後只有一套詞兒——
——真要把昆吾找回來,那還得仰仗城裡的靈能者,要軍隊搜山問路。
可是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奉議大夫也做不好,這堂審流程走得邋遢,聽得他李坤海滿肚子火。
昆吾到底是中了什麼邪,居然要找一個妓女?還是有夫之婦?
有夫之婦也就算了!還要用靈能逼迫人家?
花點錢不好麼?花點嘛!
再不行,你找個更漂亮的!給那個趙家漢子換個老婆!替一替嘛!
你廟裡不是有好多信女麼?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