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百年(1/2)
在香巴拉兩片大陸之間,最西邊的亞丁灣和最東邊的仙台府相距一萬一千公里,最快的船舶也要航行三十五天才能抵達目的地。
兩塊大陸之間有四千四百六十三個零零散散的島嶼,在峽灣運河之間點綴出智人文明的燈火。可是這一切都與凡俗世界毫無關係。甚至和鐵道系統的社會環境有天壤之別。
根據秘文書庫的記載,與香巴拉通商的最早記錄來自公元556年,此後香巴拉與地下矮人(沒有陽光庇佑的瘦矮古人)通用曆法和文字,文化和血脈互相交纏影響。
由於龐貝大海是一片無光之海,星相學定位的辦法在地下世界根本就沒用,在尤里卡火山城看見的那顆太陽,就屬於香巴拉——這顆太陽的繞行周期更像一個莫比烏斯環,沿著香巴拉東西兩片大陸巡航。
每隔二十幾年,龐貝大海的洋流規律就要全部推翻,這些惡劣的天候條件讓香巴拉的大規模移民計劃胎死腹中。
它是一片原始蠻荒的土地,這裡有幾百年前的秩序,有幾十年前的科技,甚至能見到幾千年前的原始部落,它就像一個個奇奇怪怪的人類聚落,從不同的時空匯聚到同一片土地上。
伍德·普拉克和羅平安都來自香巴拉,一個是西邊諸國列儂王朝的讀書人,另一個是風雨飄搖動盪不安的夏邦鍊氣士。
故事就從夏邦開始說起——
——這個「東方」大國占有香巴拉領土的三分之一,仿用明史·輿服志的官服官員制度,是一個封建帝制國家。
是的,你沒聽錯,在凡俗世界擁抱原子能的時代,社會科學開始研究如何完成人類大同的課題時,香巴拉的世界一極,就是一個封建帝國。
所以丟掉一些固有思維,丟掉我們的部分常識,這是一個封閉了數千年乃至上萬年的陌生環境,除了通商帶來的舶來品文化,香巴拉與如今非洲的某些原始奴隸制部落沒有什麼區別。
哦不,對不起,還是有點區別的。
因為再怎麼貧苦的非洲,也擁有美國的航母,但是航母開不到香巴拉去。
有一張地圖,來自於羅平安仙人親手繪製的《麗春江山卷·哀宗三十六年丨銅河十六國》,這是幾百年前羅平安行萬里路時,在香巴拉製作的地理水文圖,此後它變成了大夏的龍脈所在。
麗春山脈是大夏三條母親河的起源,從東北到西南,又分出來無數山嶽丘陵。銅河是其中一支,圍繞著這條河流,有四十六個大型銅礦,在人類無法掌控高溫火焰的年代,銅器就是奪取社稷的神器。
這裡所說的銅河十六國,指的是羅平安製圖年代的十六路軍閥。
如今的大夏不能說風雨飄搖,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分崩離析。
內有妖魔作祟,外有洋教肆虐。饒夏到下黨,浜州府到永邳郡縣兩條商路,綠林好漢們揭竿起義,要占山為王自立山頭。脫離了皇權控制的地方官員也順勢借坡下驢,搖身一變,以剿匪的名頭養私軍,成了土皇帝。
這一百年都是如此,從來沒有一個完整且獨立的政權,在不斷的分裂重組,傀儡皇帝們輪番上任,地方的軍閥撕斗搏殺,搶地搶人。
可能這些唱高調的背景敘事會讓人昏昏欲睡,那麼我們把視角縮小一些。
就槍匠同學還在試用新玩具的這麼點功夫里。我們來到[靈宗十六年·公元二零三三年]的饒夏,來到斧鋒山的丹秋國,來到一個少年身邊
這個少年的名字叫李風堂,他不是什麼主角,不是什麼天命之子,不是什麼命運女神眷顧的人——這裡沒有鐵路,沒有什麼貓神貝斯特。
李風堂是丹秋國弋陽府鵝毛縣裡的佃農,沒讀過書,平時跟著父親做事,在農忙的時節有活干,到了閒時,托客棧掌柜和縣衙的關係,讓父子倆做什麼,他就跟著學什麼——十八歲了也學了不少手藝,街坊都夸這個孩子聰明,可惜沒有去讀書考試。
丹秋國的主人是銅河流域近幾年異軍突起的一位大軍閥,自立國之後就開始圍城砌牆屯糧備戰。沒了通商來往,客棧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與縣官的關係斷了,李家也漸漸困苦起來。
巧是咬春的那幾日,大雪下得緊。
老李回了一趟祖屋,把妻子的靈位帶回去認祖歸宗,先是拜了拜穀物神,後來又拜完太陽神,路上實在找不著鋪面,於是回家準備度年關的吃食沒有照顧好,爺倆便在屋裡大眼瞪小眼,只去計較那個米缸里的糧食該如何勻成二十四餐。
這天寒地凍的街頭巷尾,沒有一個父老鄉親出來放糧賣貨,況且還在打仗。誰家要是有餘糧,叫余大統領的徵兵征糧官看見了,總會給你小鞋穿。
前幾日還好,倒春寒的勁過去了,去柴房捯飭些柴禾,坐在泥爐邊睡下也不覺得餓。
後幾日似乎來了寒潮,這天氣愈發古怪,冷得人口齒打架臂膀生瘡,連年輕力壯的風堂小子也開始嗜睡,老李就快死了。
李風堂不明白,這天氣為什麼這麼古怪,於是去問父親。
「爹,還有幾日哩?這黃皮襖子也堵不住風,還有幾日能見到太陽?」
老李跟著掌柜讀過些書,不過都是些妖經怪典方士雜談。
「余大統領要和朝廷斗,和南方四國爭這弋陽府的天險,想來是有能人異士請來大仙施法,鵝毛縣是弋陽府東南部屯兵第一縣。要打丹秋,就必須過鵝毛縣,天氣暖一些,就要起兵戈,我們也活不了啦。」
李風堂聽了頓感絕望——
——去年也有冷冽的寒潮,母親便是餓死在這場霜凍流雪之中,今年又輪到父親來受苦了。
這個大仙施法降雪破敵的說法,便是強悍的靈能者,或是土皇帝們豢養的魔鬼在作祟。這些超凡生命能隨意改變夏邦的歷史進程,改寫無數人的命運,這也是香巴拉混亂的根源——獲取力量的代價太少太少,通過力量得到的報償太多太多。
老李拖著凍僵的雙腿,去米缸里找了些穀物,往門外就一把雪水開始熬粥。剛出門,就見到一片白茫茫的菜園,像是老天流下的眼淚都成了鹽粒,一腳踩出去,就不見膝蓋了。
身後聽見一聲呼喚。
「爹,我來幫你。」
老李揮了揮手:「你不要動彈,不動彈就不餓了。」
李風堂還沒意識到老李已經進入了失溫瀕死的狀態,直到父親走回泥爐旁,身上的黃皮襖子也沒有繼續往外冒熱氣,皮膚也變得紫紅紫紅的。
「你不要投軍。」
把銅鍋坐上火,老李這麼說著。
「你娘講過,你想出人頭地。平時跟著我去做事,學得多見得多,我就曉得你心變野了。」
李風堂沒有回話。
老李接著說:「早些時候,大概是秋收農忙的時候,我帶你去私塾先生家裡,給他修馬棚,你看見私塾先生的夫人,看了很久。我就知道——你心裡很著急。」
李風堂連忙解釋:「不是的。」
可是這小子心裡想,那讀過書的女人確實不一樣,與縣城裡大街上走來走去的,與村鎮田野間看見的都不一樣。
或許老爹知道,老爹見過,老爹去過京城。
京城裡的女人都是這樣嗎?
縣官夫人也是鵝毛縣人,不像私塾先生的夫人那般白淨,笑容都有講究。
「投軍有什麼不好的?」李風堂立刻問:「富貴險中求,我要是立功,殺敵拿人頭領賞,大統領提拔我,我就給你換個大屋子——到時候雪再大,也有人送吃食到屋裡來!」
老李撥弄著粥湯:「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求時十之一,丟時十之九。」
李風堂立刻就不說話了,他講不過這個農戶老爹。
「你娘是凍死餓死的,我不怪大統領,去年歉收,好像是遭了長須大仙的毒咒,那地里的糧食都被蟲吃光了。」老李接著說道:「大統領打跑了長須大仙,可是這雪娘娘還沒走,我就想」
「你娘不是弋陽府人,她是遠嫁來的。」
「我一定要給她個名分,把她的靈位送到祖廟去,我就想今年這個雪會不會小一點,雪娘娘會不會開恩。」
「結果沒有的,根本就沒有的。」
「回來的時候跑得慢了,十六里的山路,雪太大了,我走不快。去嚴家鋪尋過冬的好糧食,他們鋪子雞圈裡的雞都凍得死光,那糧食太貴了,我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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