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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百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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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時候跑得慢了,十六里的山路,雪太大了,我走不快。去嚴家鋪尋過冬的好糧食,他們鋪子雞圈裡的雞都凍得死光,那糧食太貴了,我買不起。」

「我又去你趙叔叔家裡問,結果他父親也凍死了,正在哭喪,我不好開口,再過幾天,這門都出不去了——我想這就是命。」

「你不要投軍,風堂,你不要去。」

「我從小到大,看著弋陽換了前前後後六個大統領。跟著縣衙里的大人,給六家人做雜事——房子是修得漂漂亮亮的,沒有一戶人家有好下場。」

說著說著,老李就僵住了。

「我走了。」

話音未落,李風堂來不及開口,聽見泥爐里沸水的嘯叫,在一陣陣咕嚕嚕的動靜里,老李的靈體離開了肉身,變成一具僵死的屍體。

風堂最後還是從軍了,投到余丹秋帳下火字營,跟著同鄉一起修牆建城,要趕在天氣完全暖起來之前,把防禦工事造好。他跟著父親做了不少活計,是個能力不錯的工匠,很快就變成了營里的頭目。

過了一個月,火字營里來了個讀書人。這在丹秋國十分少見,自砌牆閉國立山頭以後,就少有外來人進入弋陽府,本地的讀書人都想往外跑,更沒有投軍從戎的意思。

迎接新弟兄的任務,就落到了李風堂頭上。

冰雪剛要化開的那點光景,空氣中有種潮冷寒濕的古怪氣味,從縣衙門口就走出來一個書生打扮的長衣公子,面龐生得白淨,是風度翩翩的樣子。

李風堂見了畫像,上去認人,一個月過去,他留了鬍子,如今看上去像個邋遢大漢。

「於大同,是於大同嗎?」

風堂腰間別著殺威棒,一身掛甲配棉衣,威風凜凜的樣子,攔在這書生面前。

「你跟我來,去營里籤押。」

名字叫於大同的書生沒有回話,只是臉色陰冷的應了一句:「好。」

回到兵營里,李風堂還覺得這書生似乎端著架子,叫人不好親近,於是後半夜擠到人家的營房,想和書生談談,不然這第二天的築城工作該怎麼繼續呢?

兩人報了家族大名,談起出身履歷,算是認了營房兄弟的親。

後來於大同聽見李風堂死了父母,特別是老李餓死在老屋裡這個事,這書生就多問了一句。

「你父親死了,你不恨嗎?」

李風堂:「恨誰?」

是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他該怨天怨地,怨那個老爹口中的雪娘娘嗎?

他甚至不知道雪娘娘是什麼,是人還是鬼呢?

「你終於是活下來了,靠那缸米?」於大同咄咄逼人問道:「李兄,你吃了人肉?」

「胡說八道!」李風堂立刻喝道:「你怎你」

見這廂匠兵頭急了眼,於大同又說:「我是從京城貶下來的,進京趕考,就為了一身禽獸服,我是鄉試一甲!縣試三甲!——」

「——剛進京城殿試,我就被人誣害,流放到丹秋來!」

「你知道在外面,在這座牆外,人們是怎麼說丹秋的嗎?!」

李風堂不知道,他從來沒出去過,但他很好奇。

這書生如果是朝廷送來的囚犯,哪裡來的資格進余大統領的火字營呢?這可是城防險要關鍵所在。

「我感覺自己像一條肉狗。」於大同如此說:「這不毛之地在吃人,你修的這座城,是個大丹爐,有人要成仙呀!要造一個大丹爐呀!——」

「丹秋要一直打,不停的打,打勝普陽還有普陰,打贏江西還有江東,打完南方四國還有北方十國。」

「它就是一個大丹爐!它是一個大丹爐呀!」

於大同瞪大了眼,突然開始發瘋。

「我是一條狗,我是一條肉狗呀」

李風堂聽不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被這神神叨叨的外地人給嚇壞了,這仗還沒開始打,連真正的兵器都沒摸到,沒有立過功,他又怎會甘心呢?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從縣衙送出來一批軍妓,一共二十來人,和兵營的土司官交接時,土司官又指著押運兵員罵道:「他媽的王八蛋!說好的一百個呢?」

押運兵員應道:「大人,您罵我這個低頭辦事的有什麼用呢?您去罵一罵縣太爺呀。」

眼看一個個哭喪著臉的婦女姑娘進了營房,土司官心裡發怵——這兩千多號弟兄如何去分這麼點肉?

李風堂也知道,這口肉輪不到他來吃,於是就夥同營房幾個親近懂事的,一起湊到營頭百夫長的屋子外面,豎起耳朵聽一聽,過過癮。

可是百夫長也吃不到,於是百夫長又帶上幾個得力助手,去少將軍的營帳,隔著百來步的校場也要聽個仔細。

他們伸長了脖子,雪也完全化開,天地間升騰起一股溫熱的氣流來。

雖然聲音很小很小了,離得很遠了,幾乎聽不見了。

有侍衛來趕人,也只是趕走幾步,像時聚時散的群鴉,離不開這點迷魂音。

李風堂與同伴信誓旦旦的說。

「我也要做少將軍!我也要做少將軍!你們看好!我也要做少將軍!」

侍衛抽出李風堂的殺威棒,迎頭敲打下去,化雪時的溫度比不過額角火辣辣的疼痛,一下子把風堂打醒了。

「你也配做少將軍?!」

李風堂沒了心氣,他回到營帳,就看見於大同依然在發瘋。嘴裡一直念叨著丹爐,仙藥,藥引什麼的。

他氣不打一處來,拿起棍棒狠狠揍了這瘋子一頓。

直到他揍得累了,揍得心慌,怕鬧出人命來,打得於大同滿頭是血——

——他又覺得自己威風,心裡暢快了。

京城來的讀書人,到了他手裡也要乖乖聽話。

欺負他的侍衛肯定不如這書生富貴,打一個書生,就等於打了三四個侍衛。

李風堂笑呵呵的擦乾淨殺威棒。

「好!咦嘻!好!」

這一聲嬉笑,笑了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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