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方正化(一)(1/2)
第2922章 方正化(一)
方正化從黃昏時分就在日精門外等候傳喚。眼看著宮燈一盞盞挑起來了,暖黃的光漫過丹陛石雕,蟠龍鱗爪在光影里蠕動,攫著那顆似乎一直在跳蕩的火珠。乾清宮內提著手鈴的宮女慢慢踱著步子,每隔一會兒就伴著鐺鐺的鈴聲,喊出四平八穩的調調:「天——下——太——平——」一開始還會驚起棲在槐樹枝上的老鴰,在大殿頂上檐下飛旋,間或撞上懸在檐角的鐵馬叮叮作響。時辰漸長,連老鴰都不在意了,「天下太平」的喊聲漸漸透出股半死不活的調子,完全溶化在了這座龐大宮闕所散發出的沉沉暮氣之中。
站的久了,只覺得腰酸背痛,卻不敢挪動分毫。日精門外的青石磚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褲,一寸寸地往骨頭縫裡鑽。他悄悄抬眼望了望天色——西邊的最後一抹殘紅已被紫禁城的城樓吞沒,取而代之的是東邊天際一輪淡淡的月影,薄薄地貼在那裡。
吹過大殿的風遠遠帶來一陣男人的咆哮聲,低沉且模糊。當然方正化不用聽也知道只有哪個男人才有資格在這宮禁中高聲咆哮。那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訓斥什麼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發泄著滿腔的鬱憤。緊接著是一聲器皿落地破碎的脆響,瓷片迸濺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驚得老鴰又飛掠起來,呱呱亂叫,在暮色里盤旋了好一陣才重新落回枝頭。
方正化的心跟著那碎裂聲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把頭伏得更低了些。
好一會兒,從門禁內跑出一個內侍,腳步匆匆,靴底在石階上踏得噔噔作響。那人影奔得太急,轉過影壁時險些一頭撞上候在門側的方正化,嚇得他趕緊放下燈籠,撲通一聲跪倒,聲音裡帶著顫抖:「方老公贖罪!方老公贖罪!小的眼瞎,沒瞧見老公在此——」
借著地上的燈籠火光,方正化看清了這名內侍身上的麒麟服——那是四品內侍才能穿的補子,織金妝花,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他不由微微眯起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齊本正,你倒是升得快。」
「全賴皇爺瞧得起,方老公提點。」齊本正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在燈籠光里亮晶晶的,也不知是跑的還是嚇的。
「起來罷。」方正化抬了抬手,語氣緩和了些,「何事惹得皇爺又大發雷霆?你在裡頭當值,總該聽見些什麼。」
齊本正爬起來,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回老公,是戶部上疏說而今四月晦近,糧船卻尚未過淮,若不再嚴加催督,漕糧恐怕難以如期兌運入京通二倉。好巧不巧正趕上朱部堂的題奏也送到,說南直三月無雨,從高郵到宿遷二百里漕河大部見底,漕船都膠在了泥里,拉縴的漕軍脊背都曬脫了皮也拉不動,須得開浚清口引淮水入河方才濟事。皇爺看了便動起肝火,痛批朱部堂靡餉誤國,話是說得極重。」
方正化聽到「朱部堂」三個字,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朱大典麼?去年便截留了十萬金花銀說要挑浚清江浦各閘,又自淮安鹽運司挪墊了五萬兩,前後十幾萬銀子撒下去,河工沒見動靜,倒聽說他在金華老家蓋了好大一座宅子。眼看這河工怕不是都修到他金華老家的宅子上了。」他頓了頓,瞥了齊本正一眼,「你還要去文書房當值?且去,速去。莫讓皇爺久等。」
他之所以如此鄙夷朱大典,倒不全在其人貪墨無度、徒有虛名。只因前兩年,正是這個朱大典,糾合一干朝臣攻訐招商局海船暗藏「髡股」,妄稱以之運漕殊為不測,硬生生將好端端的海漕截了三分之二去。害得司禮監里多少內相少賺了白花花的銀子——這筆帳,他方正化可一直替他們記著呢。
齊本正應了一聲,提起燈籠貓著腰匆匆去了。方正化重新站好,望著那盞燈火在甬道深處漸漸遠去,消失在乾清宮的朱紅門扉之後。
又待了不到半晌,終於有個帶著牌子的小內侍向他這邊走來。那內侍腳步不疾不徐,到了近前也不說話,只微微側身,朝乾清宮的方向一引。方正化會意,整了整衣冠,跟隨在後。
步上乾清宮的石階,下跪、叩首、唱拜,一切都滾瓜爛熟行雲流水。方正化在叩首的間隙里,用眼角的餘光掃清大殿內的景象:三交六椀的花窗東西對開了好幾扇以通走煙氣,晚風穿窗而入,吹得殿中燭火搖搖曳曳。因為殿中點滿了黃燦燦的宮燭,照得內里恍如白晝——御案兩側各立著一座九枝燭台,正中還擱著兩盞玻璃罩子的宮燈,是西洋進貢的物件,火光透過磨砂的玻璃罩子,暈出一團柔和的光。方正化甚至可以看清地磚上沒有完全掃淨的茶水漬跡,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自然還有御案後邊那個穿著四團龍圓領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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