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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方正化(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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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上乾清宮的石階,下跪、叩首、唱拜,一切都滾瓜爛熟行雲流水。方正化在叩首的間隙里,用眼角的餘光掃清大殿內的景象:三交六椀的花窗東西對開了好幾扇以通走煙氣,晚風穿窗而入,吹得殿中燭火搖搖曳曳。因為殿中點滿了黃燦燦的宮燭,照得內里恍如白晝——御案兩側各立著一座九枝燭台,正中還擱著兩盞玻璃罩子的宮燈,是西洋進貢的物件,火光透過磨砂的玻璃罩子,暈出一團柔和的光。方正化甚至可以看清地磚上沒有完全掃淨的茶水漬跡,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自然還有御案後邊那個穿著四團龍圓領袍的身影。

「進來罷。」崇禎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他拿起宮女重新送上的茶盞,才喝了一口,便見方正化進入殿中又跪拜下來,便有些不耐地向著御案前一指:「你過來近前說話。」

方正化膝行數步,伏在御案前。一股濃烈的茶香混著墨汁的氣味撲鼻而來,御案上攤著幾份奏疏,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硃砂還未乾透。

「可認得這是什麼?」崇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方正化這才敢抬頭。他瞧見御案上橫著大幅的地圖,是兵部編繪的《皇明職方兩京十三省地圖表》中福建全圖的摹本,紙色尚新,墨線精細,山川城郭標註得清清楚楚。有一處港汊用硃筆畫了個圈,那硃砂紅得刺目,顯然是剛剛畫上去的。

方正化定睛看了看,恭聲答道:「回萬歲爺的話,此地乃海澄月港,隆慶元年奉旨開關,准漳、泉二地民人出海販洋。後因海患復熾,商人多不敢去,天啟年間一度封閉,崇禎初年又議過重開的事,終究未果。」

「你倒是見識得不少。」崇禎的目光在方正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對他的回答頗有些意外。他無意識地用手指輕叩著御案,指節敲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這空曠的大殿裡聽來格外清晰。「去年鄭森的幕僚錢太衝來朝見朕,勸朕在松江設市舶開關通洋,還要讓鄭森移鎮上海。朕將他的主意發於閣部商論,果然鬧的是朝議洶洶,此事爾後便不了了之。其後復有大臣上本,言上海地處南直,密邇留都,設埠通洋殊為不妥,莫若將舟山一島劃撥鄭森,以為口岸。朕將此議發付六部合議,至今尚未有定論。如今鄭鴻逵又上來一個題本,主張再開海澄番市,重設督餉館。他們這叔侄倆,究竟是在盤算什麼?」

方正化沒有立刻接話。他垂著頭,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鄭森、鄭鴻逵、鄭聯鄭彩兄弟、錢太沖,這些名字他都不陌生。單單是司禮監的文書房裡,關於鄭氏的塘報、奏疏、密揭,堆了厚厚一摞。至於私底下他見過的書信,受過的請託,那更是不計其數。他沉吟片刻,才斟酌著開口:「沈猶龍倒是上奏言及鄭氏各房之間不甚和睦,可鄭鴻逵卻也未曾有甚麼侵漁子侄的劣跡。依奴婢淺見,鄭家叔侄雖各有心思,面上總還過得去。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鄭氏既稱東南長城,手握舟師,盤踞閩海,如今又南北串聯,在京師上下奔走。萬歲爺明鑑,這等人若一心為朝廷打算,自是社稷之福;若另有所圖,只怕……」他故意沒有說下去,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尾巴。

崇禎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沈猶龍的奏疏里也說,鄭家各房之間為了海上貿易的份額,暗地裡斗得厲害。鄭芝龍死後留下的那些船、那些商路、那些遍布閩粵沿海的窩鋪,如今都被各房頭瓜分殆盡。鄭鴻逵占著泉州,鄭彩占著廈門,鄭森雖是嫡子,只能待在安平,手裡反倒沒幾條船。他們叔侄倆一個要移鎮上海,一個要重開月港,如今又扯到舟山,說到底,爭的不就是朝廷的一張勘合、一個名分麼?」

方正化心中暗暗吃驚。他沒想到深居宮禁的皇帝,對千里之外的鄭家內情竟了解得如此詳細。看來送來的那些塘報和密奏,這位萬歲爺是一字一句都是讀過的。

「稟萬歲爺,鄭氏既稱東南長城,那鄭家的家事便是國事。如今他們各有各的說辭,朝廷也難決斷。」方正化乘機進言,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懇切,「奴婢願為萬歲做個夜不收,即刻南下福建探查個一清二楚。鄭家各房究竟有多少船、多少人、多少炮,他們與紅毛夷、弗朗機人乃至髡賊之間到底是何關係,重開市舶是真心為國還是另有所圖——這些事,不親眼看看,光靠幾份奏疏是弄不明白的。」

崇禎聞言,目光微微一凝,盯著方正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在掂量。方正化只覺得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從頭頂一直刮到腳底,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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