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天津衛(四)(2/2)
天色越來越暗,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霧。燈籠的光在霧氣中暈開,照不清陳於階的面容,只聽他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
「西儒嘗謂我雲,泰西鑄炮皆以為銅勝於鐵十倍,然銅價昂於鐵炮十倍。倘使朝廷採辦得力,能買到足夠的銅料,以銅代鐵,莫說二十四磅,便是四十二磅的巨熕,也未必鑄不出來。」
李洛由沒有接這個話茬。
銅料?朝廷連鐵料都採辦不齊,還指望銅料?各省應解京師的銅課,年年都有拖欠,戶部催了幾次也催不動。便是能買到銅,那價錢也不是如今捉襟見肘的戶部能承受的。至於「採辦得力」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比鑄炮還難上十倍。
到底是「採辦不得力」還是無款採辦,兩人都是心知肚明。
肩輿在夜霧中緩緩前行,抬輿的力工腳步穩健,竹竿在肩上微微顫動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家丁僕役門前後簇擁,燈籠的光在霧中搖曳,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天地。
陳於階也不再說話,默默地走在肩輿旁邊。霧氣打濕了他的官袍,煤煙的顏色在濕氣中顯得更深了,幾乎要融入這沉沉的夜色里去。
遠處,天津衛的燈火在霧中若隱若現,像幾點漂浮在水面上的螢火。李洛由坐在肩輿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陳於階方才說的那些話。晉楚之鐵、銅料之貴、二十四磅的南洋炮、十八磅的神威將軍炮……這些詞像一把把鈍刀子,在他腦子裡來回地鋸。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廣東為王尊德鑄炮時的情景。那時候廣鐵還容易買到,福建的鐵也能運過來,鑄出來的紅夷大炮,最大的能打到十二磅,便已經是沿海各省爭相求購的利器了。如今徐閣老的外甥在天津鑄出了十八磅的炮,按理說該是喜事,可聽他那口氣,卻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這個世道,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肩輿晃了一下,李洛由睜開眼,看見前方出現了城樓,正是天津衛城。青磚包砌,高有數丈,雉堞連綿。行至護城河邊,木吊橋尚未收起。
「老先生,到了。」陳於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且先歇下,過幾日小子再引老先生去拜會閣老。」
李洛由從肩輿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朝陳於階拱了拱手:「今日有勞博士了。若非博士相助,老夫怕是還要在那河邊耽擱不知多久。」
「老先生客氣了。」陳於階還禮,「小子還要連夜趕回炮局去,爐火不能斷人。老先生早些歇息。」
一行人就此分手道別。李洛由千恩萬謝,托陳於階的福,總算能趕在入更閉門前入城,不至於在城外臨時尋下處。關照掃葉開發了給轎夫和家丁一干人的賞錢,主僕二人安步當車,徒步進城。
城門洞高大深邃,門洞上方「安西」石匾依稀可辨。兩名天津衛所的軍士持矛而立,面色沉肅,對進出行人略作盤查,偶有車馬、挑著糧包鹽袋的軍戶腳夫往來穿行。城門口貼著幾張泛黃告示,多是催餉、防盜、整肅軍紀的文書,風吹得邊角微微翻動。
這裡畢竟是座脫胎於衛所的城市,又處於「備倭」、「備髡」的第一線,城門的戒備還不至太過鬆懈。只是津門的繁華已遠不是衛所軍城的地位所能限制的,城牆四界之外的店鋪商行燈火通明,將徐閣老主持翻修的城牆映照出個模糊的輪廓。那城池四角增築的銳角大銃台活像蹲伏在暗夜中的猛獸,經常引起路過閒人的驚嘆。李洛由倒是不以為意:無非是聖保祿要塞的形制,他早年往來澳門,早就熟視無睹。
甫一入城,便是西門大街。街面由青石鋪就,年深日久已被車輪馬蹄碾出淺痕。道路不寬,兩旁多是軍戶營房與小戶民居,牆垣多為夯土,間或夾雜幾處磚石砌就的宅院,應是衛所軍官居所。街邊偶有小鋪面,賣些乾糧、燒酒、鐵器草料,一派軍城特有的簡樸粗糲,不見江南的繁華精巧。
街上行人多是短打扮的軍卒、匠戶與漕運腳力,偶有身著長衫的文人或小吏匆匆而過,語聲五方兼有。街巷狹窄,屋舍排布齊整,依明代衛所規制而建,一眼望去,軍政氣息遠勝市井煙火。
因為本身只是一座衛所,城池不算大,周遭九里,本就不大的城內空間被衙署、武庫、寺廟和漕運倉廒占得七七八八,其餘要麼是早年軍戶,要麼是近年營兵家屬的住房,商鋪少得可憐。主僕倆繞過鼓樓,向拱北門附近的北門大街走去。當初孔有德作亂徹底毀掉了遼海行的登州分號,驚惶之下,李洛由決定將重建的分號改在作為遼東海漕起點的天津,光是弄到北門大街街面上這塊地皮便廢了他不少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