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津衛(五)(1/2)
第2930章 天津衛(五)
「這才初更,又不是冬日裡,怎地就上門板了?」
李洛由望著自家鋪子皺了皺眉。天津分號坐落在估衣街中段,兩開間的門面,平日裡這個時辰正是燈燭輝煌、客商往來的時候,如今卻門板緊閉,只從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街上雖不如白日熱鬧,往來行人倒也絡繹不絕,隔壁的糧棧和布莊都還開著,夥計站在門口招攬生意,唯獨他李家的鋪子黑燈瞎火的,像是一隻閉上的眼睛。
他回頭吩咐掃葉說:「去把門敲開。」
掃葉應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舉起拳頭砰砰地叩門。叩了好一陣,才聽見裡頭有腳步聲急匆匆地過來,門板上的一個小洞嘩啦一聲打開,裡頭那看門的夥計借著燈籠光看清了來人的面孔,頓時瞪大了眼,聲音都變了調:「掃、掃葉哥?老爺……老爺來了?」
「廢話,老爺不回來誰這時候敲門?」掃葉沒好氣地說,「快開門!」
鋪面旁的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兩個夥計提著燈籠在門口迎接。
「可了不得啊,老爺,咱們這會是遭上難啦!」
李洛由一行剛被迎進門,掌柜的便從櫃檯後面小跑著迎上來,一臉惶恐之色。喬掌柜今年四十出頭,圓臉微須,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一團和氣,此刻卻臉色煞白,額頭上沁著豆大的汗珠,提著燈的手也顫抖個不停,險些將羊角燈籠磕到地上。
「住嘴,不得胡言!」李洛由壓低了嗓子喝到,「去帳房說話!」
帳房裡只點了一盞燭台,整個房間昏沉沉的,櫃檯上的帳本攤開著,算盤上的珠子七零八落,像是算到一半便倉促收手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焦躁不安的氣息。
天津分號的喬掌柜是他妾室喬氏的族親,做事一貫誠懇踏實,很得李洛由的器重。這些年分號交到他手裡,從沒出過大的紕漏,倒是今天如此沉不住氣,頗令人感到奇怪。
還有這昏沉沉的氣氛,喪氣之極。李洛由沉浮商海多年,每家店鋪都有它的「氣」,走進去,感受一下這種氣息,便能七七八八猜測到店鋪的經營的狀況。
「掌燈!」
言語間已顯出了不悅。他在太師椅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掃過那些歪斜的桌椅和來不及收拾的帳本。
店伙取來新的澳洲蠟燭,正要往燭台上插去,讓老爺擺手喝止住了:「換南洋火油燈,亮堂些。」
南洋火油燈很快送進了來。那燈是銅製的底座,擦得鋥亮,玻璃燈罩晶瑩剔透,沒有一絲裂紋。李洛由旋著燈頭旁的旋鈕,一圈、兩圈、三圈,直到燈芯伸出最長,才停下手。劃了根火柴湊上去,火油嗤地一聲點燃了,暖黃色的火光漲滿泡形的玻璃燈罩,將整個店堂照得亮如白晝。那光比蠟燭亮得多,又沒有油煙,連牆角落裡的蛛網都看得一清二楚。
喬掌柜站在一旁,兩隻手不自然地搓著,目光躲躲閃閃,不敢看李洛由的眼睛。等燈點好了,他才顫顫巍巍地遞過來一迭紙票,那迭紙票捏在他手裡,仿佛不是紙,而是堆催命符。
李洛由接過那迭紙票,就著燈光仔細端詳。
紙票質地是上成的桑皮紙,韌性極好,摸上去細膩光滑。票面上的刻印明顯出自內廷寶鈔司的手筆——字體規整,紋飾繁複,邊緣印著纏枝蓮花的紋樣,正中央是「平虜信票」四個大字,用的是匠體,筆畫方正,沒有絲毫花哨。票面下方是一行小字:「周年行息五厘」,再往下是「十年本息付訖」,末尾蓋著一方朱紅的官印,印文篆得工工整整,依稀可辨「信票局關防」五字。
「一千兩的平虜信票?」李洛由手指一捻,恰好十張。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那迭信票放在桌上,用茶盞壓住,免得被風吹散了。煤油燈的光照在那迭紙上,暖黃色的,卻映得那「平虜信票」四個字格外刺眼。
平虜信票這個新近拋出的輿論炸彈,關於它的由來,京城的茶館裡有鼻子有眼地傳說得沸沸揚揚。李洛由在通州登船之前,便已在茶餘飯後聽了一耳朵——都說是因為田戚畹私底下買賣澳洲人的公債,大大生發了一筆,嘗到了甜頭,又去迎合正為軍資而焦頭爛額的陛下,獻上了這照虎畫貓的毒策。究其所圖,一是為己牟利,二是為田妃固寵,一箭雙鵰,打得一手好算盤。
流言固然難辨真偽,但聖上近日下中旨設立信票局,命田弘遇以都督之銜專司督辦信票,卻倒是不爭的事實。中旨不經內閣,不通過廷推,是皇帝直接下達的命令。此舉等於繞開了戶部和兵部,把籌款的權力直接交到了一個外戚手裡。朝野上下自然是讓這玩意鬧得沸反盈天——六科給事中上了好幾道彈劾的奏疏,都察院的御史們更是輪番上陣,引經據典,痛陳利害,說什麼「外戚干政,非國家之福」「此舉與萬曆年間礦使稅監何異」云云。
只是聖意卻空前強硬,留中不發,既不批駁,也不採納,就那麼擱著。要說僅僅是被田妃父女蠱惑所致,恐怕也未免立得住腳。李洛由在京師住了這些年,對天子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這位萬歲爺,平日裡優柔寡斷,遇事反覆斟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信票這事,怕是聖上自己也有幾分意思在裡頭。
李洛由並沒有心情去揣摩聖意。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澀的,在舌尖上留下一股苦味。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喬掌柜:「可曾告訴蔣道憲,我號在京師已認購過信票,足足三萬兩?」
「老爺不曉得,」喬掌柜的聲音發顫,兩隻手不停地搓著,搓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此事都不擔道憲和撫台的干係。辦票的差爺只道是奉監軍內使鄧老公的命令,若有推諉,立時便要查封鋪子,將人拿問。什麼帖子他們都不認。」
「鄧老公?」李洛由眉頭一皺,「哪個鄧老公?」
「就是那個……那個鄧希詔啊。」喬掌柜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當初出監薊鎮的那個,後來被罷斥了的。不知怎地又起復了,如今以監軍內臣的身份督辦信票,在天津衛橫著走,誰都不敢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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