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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津衛(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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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那個鄧希詔啊。」喬掌柜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當初出監薊鎮的那個,後來被罷斥了的。不知怎地又起復了,如今以監軍內臣的身份督辦信票,在天津衛橫著走,誰都不敢惹。」

喬掌柜顯然心有餘悸,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哆嗦:「那差爺好生蠻狠,起先只管索取銀子,連票面都不給。小的拿出徐撫台的名帖,說咱們在京師已經認購過了,那差爺眼睛一瞪,說『京師是京師,天津是天津,各認各的』。就這些票子還是小的拿出徐撫台的名帖,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才索回來的,哪裡還敢再去同他們講斤頭?」

李洛由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竟是鄧希詔這老閹狗!」

李洛由捏著信票的手狠狠拍下來,連官帽椅的櫸木扶手都吱呀了一聲。那迭信票被拍得散開了,雪花似的飄落在桌面上,有的滑到了地上,喬掌柜連忙彎腰去撿。

「當初這廝出監薊鎮,明明在崇禎九年便讓天子罷斥,革掉差事,如何又見起用?」李洛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況且教監軍內臣督辦平虜票,豈不是要重演萬曆年間礦使稅監禍亂天下的舊事?真真是亂自上作!」

這話說得極重。喬掌柜和掃葉都變了臉色,兩人對視一眼,都不敢接話。店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嗤嗤的,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

「老爺——」掃葉輕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

眼見著李洛由突然止住罵聲,一言不發地指了指隨身的藥匣,閉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忍著什麼。掃葉趕緊打開藥匣,取出冷掌柜所贈的丸藥,倒了一粒在手心裡,又倒了半盞溫茶,服侍李洛由服下。

喬掌柜急得團團轉,搓著手在店堂里來回踱步,靴底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他喊來店裡夥計,讓趕緊去延請醫生。

「莫費事。」

李洛由的聲音從椅背上傳來,不高,卻穩穩的。他已經睜開了眼睛,臉色還不太好看,但比方才好了許多。他望著擺在方桌上的那十張平虜信票,煤油燈跳動的火光照出票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周年行息五厘」「十年本息付訖」「信票局關防」——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把小刀子在割他的肉。

「都收起來罷。」

他揮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掌柜的連忙上前,將散落的信票一張張收攏,迭整齊了,用一張棉紙包好,放進匣子裡。

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這差不多就是整個天津分號全部的流動資金。被這十張紙換了去!

也難怪店鋪里一片死氣沉沉,沒了銀子周轉,拿什麼做生意?

喬掌柜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老爺,晚膳備些什麼?我這就叫人安排,若不然,馬上打發人去酒樓叫幾個菜……」

「不必了。」李洛由打斷了他,也不搭理僕人們對於晚餐安排的詢問,只管吩咐道,「取帳本來,我要查驗。」

喬掌柜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李洛由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櫃檯後面搬帳本。

帳本摞在桌上,厚厚的四大本,牛皮紙的封面上貼著紅簽,李洛由翻開第一本,就著煤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

近幾年來,遼海行的生意就像朝廷的局勢一樣每況愈下。

李洛由看著帳本上那些數字,眉頭越皺越緊。進項一年不如一年,出項卻一年比一年多。遼東的人參、鹿茸、毛皮、東珠,運到關內來,價錢漲不上去,出貨也慢。關內的絲綢、瓷器、茶葉、藥材,運到遼東去,沿途伸手的人越來越多,胃口越來越大,到手的利潤大不如前。

好幾年前李洛由便探聽到澳洲人已同建虜直接做起了生意。那消息傳來的時候,他著實緊張了一陣子,以為髡賊會輕而易舉地擠垮遼海行的生意。他在臨高親眼見過澳洲人的商船,那些船大、快、裝得多,海上沒有什麼風浪能難得住它們。若是澳洲人把遼東的貨運到南方去賣,再把南方的貨運到遼東來,那還有他李洛由什麼飯吃?

很快,他發現事情並非他想的那樣。澳洲人就像僅熱衷於從建虜手中收購馬騾、木材、松香之類大宗廉價物資,對毛皮、人參、鹿茸、東珠之類奢侈品依舊興趣不大。他們要的是是那些能造槍造炮、能開機器的東西。

李洛由翻過一頁帳本,目光落在一行數字上,停了很久。最近這一兩年,遼東貨的出貨量在明顯下降。京師的鋪子,前年還能賣五百百斤人參,去年只賣了三百二十斤。南京的分號毛皮的銷量跌了兩成。連濟南那樣的大埠頭,東珠都賣不動了,壓在庫里,落滿了灰。天津,靠著漕運碼頭的便利和徐閣老的屯田辦廠,生意居然還不錯。

僅有的較大增長倒是出現在由天寶號控股的臨高、佛山商行。那幾個商行賣的是澳洲貨——煤油、火柴、洋布、糖、紙張,樣樣都是緊俏的東西,不愁賣不出去,只怕貨不夠。帳本上那些紅色的數字,紅得刺眼,像是在嘲笑他。

由此可見澳洲人治下地方平靖,百姓安居樂業,手裡有錢,自然買得起東西。而大明江山動盪蕭條,流寇四起,官軍過境如蝗蟲,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餘錢來買人參鹿茸?

李洛由合上帳本,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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