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津衛(二)(2/2)
李洛由只得貼著牆根圍著這兒轉來轉去,期望尋找到大門的所在。他沿著圍牆走了一段,拐過一個彎,又走了一段,再拐一個彎——這圍牆竟像是沒有盡頭似的,一圈一圈地將炮局圍在中間,連個縫隙都找不到。掃葉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腳步,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拜帖的匣子,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甚麼人在這地鬼鬼祟祟,探頭縮腦!」
從牆角處忽然轉出十多個兵丁,手持鳥銃、長槍、鏜鈀,把李洛由主僕二人圍在當中。這些兵丁穿著雜色的號衣,有的青,有的灰,有的已經洗得發白,個個面帶兇相,眼露精光。鳥銃的槍口黑洞洞地對著他們,長槍的槍尖在陰沉沉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兀你那兩隻廝鳥,是給東虜當探子,還是髡賊的細作?」一個隊長似的頭領手按著腰刀,厲聲喝問。那人約莫三十來歲,方臉闊口,一臉橫肉,顴骨處有道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對襟短褂,胸口赫然補著一塊獅紋補子——那是五品武官才能用的補子,一個守門的兵丁頭目哪來的資格穿這個?顯然是逾制了。
兵丁們圍攏過來,呈扇形散開,將李洛由和掃葉圍在中間。有人端著鳥銃,槍托抵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機上;有人挺著長槍,槍尖離李洛由的胸口不過三尺;還有人舉著鏜鈀,叉開的兩齒像兩隻張開的爪子,隨時準備鎖住人的脖頸。這架勢,不像是面對一老一少主僕,倒似對付的什麼江洋大盜一般。
李洛由並不驚惶。他早先為行商方便捐了個七品散官,近年來出行往往都冠帶齊全,身上常年帶著那方銅印。此刻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將袍袖一甩,朗聲說道:「下官急於公幹,不過借貴地過路,諸位壯士何必多慮?」
他久居京師,居氣養體,言語間自然帶上了幾分官派。那說話的腔調、站立的姿態、眼神里的從容不迫,都不是尋常百姓裝得出來的。兵丁們相互望望,眼神里多了幾分猶疑,還以為誤打誤撞了某位出巡視事的科道御史,氣焰不由得矮下三分。
有人悄悄把鳥銃的槍口偏了偏,有人把長槍往後縮了縮。幾個年輕的兵丁甚至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讓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只有領頭的隊長依舊狂妄地挺起胸,顯露出那件逾制穿著的獅補子,鼻孔朝天,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甚麼上官下官,我叫你拿出印信你拿得出麼?就是個細作,給我拿下!」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逼了一步,手從刀柄上移開,伸出來就要去扯李洛由的衣領。掃葉眼疾手快,側身擋在老爺前面,被那隊長一把推開,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你個丘八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沖犯我家老爺!」掃葉站穩了腳跟,氣得臉色發青,手忙腳亂地掏出拜匣,取出一幅大紅拜帖,高高舉起,「可認得徐閣老的名帖麼?明白事的還不速速退下,不然教你等吃不了兜著走!」
那拜帖用的是上好的宣紙,灑金的封面上寫著「徐階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墨色烏亮。掃葉將拜帖舉過頭頂,在兵丁們面前晃了晃,紅色的紙面在陰沉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兵丁們見了那拜帖,面面相覷,更加拿不準了。他們雖不認字,但是朝中大佬的名帖都見識過--假不了。那可不是尋常人能拿到的東西。眼前這位老爺既然能拿出這樣的拜帖想必來頭不小,若是得罪了怕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幾個機靈的兵丁已經悄悄把武器收了起來,垂手站在一旁,裝作沒事人的樣子。
「老子不認得字,誰曉得你拿的是個甚麼西貝貨?」隊長卻不為所動,劈手將拜帖打落腳下,那幅大紅拜帖落在泥地上,沾上了泥水,徐閣老的墨寶瞬間被污得不成樣子。他叉著腰,歪著腦袋,用下巴朝李洛由點了點,喝令手下兵丁對李主僕二人即刻搜身。
李洛由心裡明白,這隊長哪裡是不認得字,分明是借著不認字的名頭要勒索錢財。這些守門的兵丁,多半是看他們主僕二人衣著體面、出手闊綽,起了歹心。偏偏自己登岸匆忙,從人只帶了掃葉一個,若不破費些銀子,怕是難以善了。
正鬧到不可開交,只聽得一陣帶著松江口音的怒喝從牆那邊傳來:「你等不好生看守這緊要地方,又在囉唣生事,當心讓蔣道憲知曉,捉你們去一個個打得脊背開花!」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兵丁們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連那隊長也微微一怔,手從刀柄上鬆開了,扭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