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津衛(一)(2/2)
但此刻的情形簡直是平日裡糟糕的百倍。
渡口附近不知何時新修了個碼頭,靠在那兒的絕非扁舟輕艇,卻是條大號沙船。那船長約十餘丈,寬有四五丈,船身短肥,吃水極深,像一頭擱淺的巨鯨,將狹窄的璐河堵得嚴嚴實實。船體兩側的木板被河水浸得發黑,船舷上繫著碗口粗的纜繩,一端拴在碼頭上的石墩上,繃得筆直。
被堵住的漕船、渡船亂作一團。船工們拼命搖櫓划槳,揮著長篙竭力避免撞船,同時扯開嗓門用各種南腔北調的污言穢語叫罵。有山東口音的,有淮揚口音的,有江西口音的,還有幾句聽不大真切的閩語,夾雜在一起,嘈嘈切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幾條小渡船被擠在漕船之間的縫隙里,像是夾在石頭縫裡的魚,進不得,退不得,船上的乘客有的伸長了脖子張望,有的扯著嗓子朝岸上喊,還有的乾脆坐了下來,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沙船的吃水看起來頗深,側舷幾乎坐靠在了岸坡上,船身微微傾斜,像是裝滿了沉重的貨物。靠近碼頭的一側船舷放下件木槽式的滑道,那滑道用厚木板釘成,一頭搭在船舷上,一頭擱在碼頭上,粗糙的表面被磨得發亮,顯然已經用了不少時日。
河面上的混亂與嘈雜絲毫沒有影響到沙船上的水手。那些水手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褂,腰裡繫著布帶,腳下蹬著草鞋,一個個曬得黝黑,動作麻利得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個個巨大的籮筐從艙里抬上甲板,每個籮筐都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抬動,粗大的槓棒壓得他們的肩膀往下沉,腳步卻依然穩穩噹噹。水手們喊著號子,聲音粗獷而有力,「嘿呦——嘿呦——」一聲接一聲,像是一種古老的咒語。
他們合力抬起籮筐,將裡邊的黑色物事傾倒入滑槽。那黑色物事嘩啦啦地瀉下去,撞擊在木槽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滑道的底端,簡陋的碼頭上停有一輛雙牛拖曳的大車,車身是榆木打造的,結實笨重,車轍深深,一看就是常年運重貨的老傢伙。黑色的物事如瀑布那樣傾瀉在車廂中,激起一片灰黑的煙霾,細碎的粉末在空氣中飄散開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
李洛由凝神望著這番水手和車夫無言的配合動作,目光從那黑色的瀑布移到大車,又從大車移到岸上那些等候的車輛。直到大車裡堆成個烏黑的小山尖,搖搖晃晃地駛向河岸邊的高地,車輪碾過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另一輛空蕩蕩的牛車隨即駛入碼頭補上了空位,車夫熟練地調整著車轅的位置,讓車廂正好對準滑道的出口。仿佛早已習慣於這井然有序的裝卸工作,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像是在操練了千百遍。
李洛由在京師居住已久,從西山一帶運煤入京的駝隊對他而言並不陌生。那些駱駝脖子上繫著銅鈴,叮叮噹噹地走過長安街,背上馱著滿滿當當的煤筐,煤灰落了一路。可那些煤塊是灰黑色的,塊頭不大,質地疏鬆,跟眼前這黑得發亮、碎得均勻的東西不太一樣。
「這從船上卸的貨是……煤炸(小塊的煤炭)?」他遲疑地問了一句,心裡已有了幾分猜測。
「可不是嘛,聽人講這官鑄場裡每天裡便要燒掉千把斤的煤炸。」老艄公見李洛由問起,便打開了話匣子,指著那沙船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他說這西沽的官鑄場自建成以來便有巡撫標營的官兵把守,圍牆高聳,門禁森嚴,閒雜人等莫說靠近,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喝斥。平日裡只看見運煤的船來船往,烏煙瘴氣的,也不知道裡頭在鑄些什麼東西。
他又說起這堵著河道卸貨的沙船,言語間便帶上了幾分憤憤不平。說那船實為津門海防水營的師船,本該是巡海捕盜、保境安民的,可如今水營巡海捕盜一無所能,不是走私長蘆的官鹽,便是租給商賈販貨賺水腳錢,同民船搶飯吃。好好的戰船,不做戰船的事,倒做起了商船的行當,也不知朝廷養這些兵丁有何用。
「徐閣老根本坐視不理,這朝廷它眼看著是要完啊。」老艄公最後來了這麼一句,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憋了許久不吐不快。
李洛由完全沒留意艄公發的牢騷。他的注意力被河岸邊升騰起來的好幾股濃黑的煙柱吸引了過去。那些煙柱粗如人腰,在陰雲低垂的北直隸天空下扭曲、翻滾,像是幾條黑色的巨蟒在天地間掙扎。煙柱的底部隱約可見火光閃爍,那是爐膛里燃燒的煤火透過煙囪的縫隙泄露出來的光亮。
那些煙柱、那些火光、那些隨著風飄過來的熱浪和鐵鏽味——這一切逐漸喚起他昔年在粵為王尊德鑄造紅夷炮的往事。那時候他受總督之託,在佛山僱傭了十多家爐戶鑄炮,日夜趕工,爐火映紅了半邊天,煙柱也是這樣粗、這樣黑,也是這樣在風中扭曲、翻滾。鑄炮的工匠們赤著膀子,汗流浹背地圍在爐前,用長長的鐵釺攪動鐵水,火星四濺,落在身上便是一個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