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曲盤匣子(二)(2/2)
「娘娘——」薛選侍從旁邊膝行過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娘娘,萬歲爺已經走了。」
田妃這才撐著她的手臂,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站定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努力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擠出去。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唇上的胭脂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張白紙上點了一滴硃砂。
「娘娘先坐下。」袁妃也走了過來,搬過一把繡墩,扶著田妃坐下。她比薛選侍沉穩些,面上雖然也帶著驚惶,說話的聲音還算平穩,「萬歲爺方才說的那些話,未必就是衝著娘娘來的。左都督那邊——」
「你不必勸我。」田妃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她頓了一頓,像是在穩住自己的聲調,「萬歲爺的意思,我聽得明白。髡賊的事,我家裡的事,他老人家都記著呢。」
薛選侍和袁妃對視一眼,都不敢接話。
殿中的燭火跳了跳,在三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架機器還擱在角落裡,銅質的喇叭口靜靜地對著虛空,像一張合不攏的嘴,方才還唱著「此去半生太淒涼」,此刻卻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田妃的目光落在那機器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赤金的護甲,在燭光里閃著冷冷的光。
「那張盤,」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是誰送進宮的?」
薛選侍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娘娘,是張選侍從外頭弄來的。說是她娘家兄弟托人從杭州帶回來的,一共得了十二張,都進獻給了娘娘。」
田妃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閉了閉眼,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半晌,她睜開眼,目光變得清冷了許多。
「你明日去告訴張選侍,就說我說的——往後這些東西少往宮裡帶。萬歲爺不喜歡,咱們也不必惹這個麻煩。」
薛選侍連忙應了。
袁妃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低聲說道:「娘娘,那張盤是萬歲爺自己挑中的,又不是娘娘舉薦的。況且方才萬歲爺走的時候,也沒有責罰娘娘的意思——」
「沒有責罰,才是最難辦的。」田妃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萬歲爺若是當場發作,罵我幾句,罰幾個月俸,那倒好了。他老人家什麼都不說,就這麼走了,那是把帳記在心裡了。」
殿中又安靜了下來。遠處傳來更鼓聲,沉悶悶的,像是從很厚很厚的牆那邊透過來的。
薛選侍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娘娘,左都督明日進宮,萬歲爺說要談籌款剿髡的事——那豈不是要——」
她沒敢說下去。田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要什麼?要我爹掏銀子。」田妃替她把話說完了,嘴角扯出一個苦笑,「萬歲爺說得好聽,叫『籌款』。什麼籌款?不就是抄家麼。我爹在京城置了多少宅子,在通州屯了多少地,萬歲爺心裡未必沒數。以前不吭聲,是給我留著面子。如今髡賊的事逼急了,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都顧不上了。」
袁妃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看了看薛選侍,薛選侍也是一臉的茫然和驚懼。三個人就這麼坐在燭光里,各懷心事,誰也不說話。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遠地,不知哪個方向傳來一聲老鴰的啼叫,悽厲厲的,像一把鈍刀划過瓷碗,在這沉沉的宮苑裡久久地迴蕩著。
田妃忽然站起身來。
「夜深了,你們都回去歇著罷。」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只是臉色還是有些發白,「明日萬歲爺要見我爹,我也得早些安置,明日好打聽打聽消息。」
薛選侍和袁妃連忙起身行禮,各自退了出去。殿門開合的瞬間,一陣夜風鑽了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那架機器上的銅喇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輕輕地嘆氣。
殿門關上之後,田妃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走到那架機器前,伸出手,把那盛曲盤的螺鈿匣子合上了。
「此去半生。」她喃喃地念了一句,搖了搖頭,轉身走向了內殿。
身後的燭火一盞一盞地被宮女吹滅,大殿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只有角落裡那架機器,還靜靜地立在那裡,銅質的喇叭口朝著虛空,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再來搖動它,再唱一遍那淒涼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