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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曲盤匣子(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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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5章 曲盤匣子(二)

幾句詞飄飄忽忽地送進耳朵里,

「我追著你的月光,淚卻濕了眼眶。往事隨風怎能忘……」

那聲音還在唱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殿中無聲地流淌。勾起了他的萬千思緒。

他想起了什麼?

許是先帝,想起了「吾弟當為堯舜」,許是很久以前,他還是信王的時候,住在宮外的王府里,雖然每日戰戰兢兢,沒有那麼多的奏疏要批,沒有那麼多的軍國大事要操心。那時候的夜晚是安靜的,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也許是周后。他想起大婚那年,掀開蓋頭時看見的那張臉,眉眼間帶著羞澀的笑意。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天下的事只要用心去做,總能做好。如今十多年過去了,他還年輕,鬢角卻有了白髮,天下的事越做越難,越做越亂。

一個個名字從腦子裡浮起來,又沉下去,像水中的落葉,打著旋兒,終究被流水帶走了。

「……往事隨風怎能忘。」

最後一句唱完,簫聲又起,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在殿中縈繞了片刻,終於漸漸消散在那些黃燦燦的燭光里。

殿中安靜了很久。

都人們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田妃站在那架機器旁邊,目光悄悄地向御案那邊瞥了一眼,見崇禎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陛下?」她輕聲喚道。

崇禎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從一場夢裡被人叫醒。他身子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曲名倒是貼切。曲意也真切」

田妃微微一怔,隨即低聲道:「陛下聖明。髡人這曲子,雖無雅樂之莊重,卻有真情之動人。」

崇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真情是真情,可未免也太淒涼了些。朕每日批閱奏章,看的都是饑民、流寇、建虜、髡賊,樁樁件件都是叫人頭疼的事。好不容易聽首曲子,還是這般淒涼調子。」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的妃嬪們飛快地互相對視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已浮起幾分不安。所幸這曲子是萬歲爺自己挑中的,若是由旁人舉薦,只怕少不得要挨幾句申飭。田妃垂下了眼帘,暗暗慶幸方才沒有一味攛掇聖上多聽幾首。

殿中靜了一瞬。崇禎卻似乎並未留意到周遭的微妙氣氛,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架機器上,若有所思。半晌,他端起宮女新奉上的虎丘茶,啜飲了兩口,溫熱的茶湯入喉,才將方才那曲中勾起的莫名情緒壓下去幾分。

「髡人即有雅樂亦有這般俗曲,」他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如此講來,髡樂俗者流布市井,雅者直入廟堂,且能盡寓於一個小小的曲盤之中。雅俗並舉,倒是比咱們大明的禮樂周全得多了。」

他說著,又指著那盛放曲盤的螺鈿匣子,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就這麼一隻曲盤,五個人十個人也聽得,百人千人萬人也聽得。髡人若以髡歌髡樂蠱惑人心,簡直易如反掌。」

「你等知道髡人所長為最者是甚麼?不是船炮器械,恰是這惑亂人心的本事。昔年髡書髡畫廣布兩京,莫說士子朝官,按錦衣衛所報連不識一字的販夫走卒都要去茶肆了花費三五制錢聽人讀髡書。而今又有了這曲盤匣子。」崇禎頓了頓:「這匣子可是田都督送進來的吧?」

「陛下——」

崇禎慢慢地立起,又開始習慣性的背起手轉起了圈:「東虜可惡,然也不過就是希圖割據遼東,竊占朝鮮,守著那點苦寒之地等朕封貢。反倒是髡賊,如今竟將朕的外戚都給扇惑了去,再有個三五年,朕的人心都不在了,那朕的江山還守得住麼?」

皇帝的目光終於投向了跪倒在地,顫顫發抖且面色慘白的田貴妃:「明日宣左都督(田弘遇)進宮,朕要好好同他談一談籌款剿髡的事。」

說罷,他整了整袍袖,抬腳便往外走。守在殿門口的小太監連忙打起帘子,崇禎大步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去了。身後那盞玻璃宮燈的光晃了晃,像被風吹了一下,又穩住了。

殿門在皇帝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燭花噼啪地爆了一聲,驚得田妃渾身一顫,像是從一場噩夢裡猛地醒過來。她跪在那裡,兩腿已經發軟,竟一時站不起來。

「娘娘——」薛選侍從旁邊膝行過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娘娘,萬歲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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