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曲盤匣子(一)(1/2)
第2924章 曲盤匣子(一)
打發走方正化,崇禎靜坐在案前看著內侍們收捲起地圖,終於下定決心,提起筆寫下硃批:將漕運總督兼鳳陽巡撫朱大典革職,逮問至京著法司嚴鞫。至於後邊再送上來的題奏,他掃了眼題目,連翻都懶得翻開。都猴年馬月了,這班朝中君子們還在為著去年的考選狺狺不休,真不如兵部的王業浩,甫一事發便上奏自請處分,起碼還知曉個進退。至於朝鮮之事,眼下亦淪為諸臣攻訐陰私,相互毀謗的把柄,可恨朝文武,一個盡心辦實務的都沒有。
空寂的大殿上忽地響起一陣叮噹脆音,那欽天監泰西僧湯若望貢來的西洋自鳴鐘連著鏜鏜地響了十聲。他無力地擱下硃筆。「這些本章都留中,」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好似在自言自語:「去承乾宮——且住!」崇禎叫住了匆匆奔向殿外的小火者,不准他前去傳旨報信。
承乾宮離著愈來愈近,崇禎一行人都能看到從菱花窗格里透出的亮光,還有縹緲的樂聲,初聽是個男聲在歌唱,沒過多久增添了個女聲從旁相和,稍過一會兒又換成眾人齊唱,甚為奇怪。
「莫非有甚麼新鮮戲法?」崇禎敲了敲肩輿的轎槓,對湊過來的小火者說了兩句,後者提著羊角燈籠一溜煙地跑向前去。待到皇帝下了轎走到宮門前,承乾宮的內侍、宮女一個個全都跪在廊下、台階兩側無聲地迎候,大氣都不敢出。崇禎腳踏著厚底氈靴,躡手躡腳地踱到宮門口。隔著帘子的女聲歌唱聽得清楚分明,雖不是田妃的聲音,唱詞近似京城聲腔,卻又百轉千回帶著吳音的韻味:
「今夜有酒今夜醉,
今夜醉在玉帶河畔;
月映波底,燈照堤岸,
如花美眷依闌干。
……
歌的歌,舞的舞。
聲聲相思為誰訴,
步步愛憐為誰踱,
蜜意柔情,為誰流露;
……」
「這玉帶河畔是廣州府的地界罷,若真如這歌里所言,倒是個繁會風流之地呢。」崇禎聽出是袁妃在講話。奇怪,大晚上她怎地從翊坤宮跑來了東六宮,「只是廣府已入了髡人彀中,不能去的耍耍,可惜可嘆。」
歌聲還在繼續:
「……檀板輕按,琴弦慢調,
燕啼鶯囀到處傳;
歌的歌,舞的舞,
朵朵櫻唇為誰塗,
層層胭脂為誰敷,
眉語眼波,為誰傾吐;
……」
「髡人的煙粉銷金窟,想必珠璣羅綺有餘,文採風化不足,有甚麼可看的。」這會兒才聽到田貴妃講話:「譬如姐妹們聽這一曲,固已屬髡樂中上品,如春蠶吐絲,連綿不絕,然較之我朝崑腔,終是失了中和典雅的韻味。且聽那起調『今夜有酒今夜醉』,七字平出如市廛吆喝,全無《牡丹亭》『裊晴絲』三字吞吐間的百轉柔腸。雖效南曲襯字之法,卻似東施效顰,未得『卻原來奼紫嫣紅』這般襯字點睛之妙。再說這髡女歌伶林愛理,喉舌間仿佛含著個蜜餞,甜膩過甚,不若水磨腔講究聲要圓熟,腔要徹滿。這林伶行腔,倒似個青樓姐兒勸酒時拋的媚眼兒。終究是俗人唱俗曲,只堪一博市井歡笑,上不得台面。
崇禎聽見一個不太熟悉的女聲接了上來:「貴妃娘娘見教的是,這曲盤裡的髡曲,還是純簡素樸些的中聽。」
「不曉得薛選侍屬意的是哪一首?」崇禎還在默想薛選侍是哪一位,眼下提問的宮女又是誰,不想薛選侍直接便唱了出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噤聲!」田貴妃的聲音陡然提了一倍:「薛選侍,你從我習樂學琴這許久,頭腦如何沒半點長進。這曲歌你聽過便是了,『小燕子』之謂,影指昔年成祖靖難舊事,髡人寫入童謠就是沒安著好心,你怎生還再唱得?」
「唱得,如何唱不得?」皇帝一手掀開了門帘跨進來,唬得田妃、袁妃,以及跟從田妃習樂的薛選侍、張選侍還有一應伺候的宮女都慌裡慌張地拜倒。「金川門宮變一事,髡人早寫入了申討朕的檄文中,布告兩廣,弄到海內皆知。他便寫的,哪裡又會唱不得。」
崇禎自揀了一張雞翅木雕花蘇作圈椅坐下,目光聚焦到那架「南洋曲盤匣子」,正擱在田妃平素使用的靈芝紋黃花梨畫案上。如果不是一旁伸出支包銀的曲柄,上方又盤曲著頂牽牛花形狀的鎏金大喇叭,那玩意外觀上也只是個精美但平平無奇的木頭匣子。他又索要了一張曲盤來看,卻是張裝在彩繪紙套中的黑色圓盤,硬邦邦的卻非金非木,不曉得是用什麼物事做成。圓盤居中開有個圓孔,沿著中孔一面貼紙,印有「唱片總公司」的俗體字樣,原本前面還有兩字,只是被撕毀了。兩邊都刻滿了一圈圈的凹槽,映著旁邊琉璃宮燈射出的光暈,凝望上片刻不禁生出些微目眩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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