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曲盤匣子(一)(2/2)
崇禎自揀了一張雞翅木雕花蘇作圈椅坐下,目光聚焦到那架「南洋曲盤匣子」,正擱在田妃平素使用的靈芝紋黃花梨畫案上。如果不是一旁伸出支包銀的曲柄,上方又盤曲著頂牽牛花形狀的鎏金大喇叭,那玩意外觀上也只是個精美但平平無奇的木頭匣子。他又索要了一張曲盤來看,卻是張裝在彩繪紙套中的黑色圓盤,硬邦邦的卻非金非木,不曉得是用什麼物事做成。圓盤居中開有個圓孔,沿著中孔一面貼紙,印有「唱片總公司」的俗體字樣,原本前面還有兩字,只是被撕毀了。兩邊都刻滿了一圈圈的凹槽,映著旁邊琉璃宮燈射出的光暈,凝望上片刻不禁生出些微目眩之感。
「果真還是個髡物。」眼見皇帝居然大笑起來,唬得田妃正待下跪請罪。不想崇禎這會兒一掃處理政務帶來的怨氣和陰霾,只催著將唱片匣子演放來看來聽。張選侍便拿了張曲盤擱置到匣面上,搖動幾下曲柄,碟片逕自旋轉起來。她再翻動一隻鑲嵌銀針的鐵拐,仔細挪動銀針落在盤面的凹槽里。大喇叭頓時傳出聲響,起首是樣奇特的樂器,聲似鍾非鍾,調似磬非磬,清越綿長,接著人聲齊唱相伴著娓娓而出:
「山一程,水一程,
崎嶇蜀道最難行;
高一層,低一層,
恰似胸中恨不平!
回首馬嵬驛,但見萬山橫……
先是女聲,再是男聲,重重迭迭宛如排浪卻神奇地並不相互遮蓋:
「慌忙登劍閣,雕鞍且暫停,
瀟瀟雨,淅零零……
一行行是傷心淚,
一滴滴是斷腸聲。
……
心似轆轤轉,嗚咽待天明!」
鋼琴最後一個延長的尾音慢慢消逝了,曲盤咔的一聲停止住轉動。「此歌大不俗也,情致之深,猶勝白仁甫《秋夜梧桐雨》三分。」皇帝聽得入勝,還不禁地用手指在椅圈扶手上輕叩:「髡人教坊亦有些本事,能以數十人喉舌作萬壑松濤之聲。只是髡人來自海外,也知曉唐明皇楊太真天寶遺恨麼?」
「回陛下,張選侍挑中的這張曲盤灌制的乃是髡人雅樂,用白樂天舊題,統共十闋。其曲自是不凡,驪宮高宴時歌入雲霓,漁陽驚變際聲裂金石,更有仙山樓閣間玄音縹緲,髡人音律樂器多異於我朝,不想倒能譜出些許霓裳羽衣的遺韻來。陛下若有興致,容臣妾為陛下一一演放。」
田妃言罷,崇禎微微一笑,擺了擺手:「不必一一演放。朕自己來挑。」他想了想又道:「雅樂且罷。且揀首俗中不失清雅的拿來與朕。」
田妃會意,忙命都人將盛放曲盤的螺鈿匣子捧至御前。兩名宮女跪著托起匣蓋,另有都人用紅漆描金的托盤盛了那幾張曲盤,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旁邊,一張一張排開,供聖上御覽。
崇禎就著燈光,一張張看過去。那些曲盤大小如一,盤心的紅簽上各題著曲名,筆跡倒像是同一個人寫的蠅頭小楷。有的題著《九張機》,有的題著《關山酒》,有的題著《燕無歇》,都是些舊詩文中常見的名目。他隨手翻了翻,忽然指尖一頓,目光落在一張盤上。
那張盤的紅簽上,寫著四個字:
「此去半生」。
崇禎心中沒來由地一動。他說不上來這四個字有什麼特別之處,既不是典故,也不是詞牌,平平常常的,像是隨口說出來的話。可偏偏是這四個字,觸動了內心的某個地方,他沉默了一瞬,指尖在那張盤上一點。
「就這張罷。」
侍立在側的宮女連忙接過,小心翼翼地將曲盤安置在那架機器之上。田妃親自上前,縴手握住側面的搖柄,勻勻地轉了幾圈。機輪輕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像春蠶齧桑,又像遠山細雨。
少頃,那銅質的喇叭口裡,便悠悠揚揚地飄出一段曲調來。
初聽時,似有琵琶三兩聲,清泠泠的,像珠子落在玉盤上,又像更漏將盡時最後一滴殘水滴入銅壺。緊接著,一縷簫聲從深處浮起,幽幽咽咽的,像隔著簾幕聽人低語,又像月夜下遠遠傳來的江濤聲。那曲調不似宮中雅樂那般莊重典麗,也不似民間小調那般俚俗直白,倒別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像是秋天黃昏時分,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庭院裡,看著滿地落葉被風捲起,心裡頭空空落落的,又說不上是為什麼。
喇叭里,一個女聲緩緩唱起,那聲音不似歌姬的嗓子那般尖細甜媚,也不似戲子的唱腔那般高亢嘹亮,倒像是一個尋常女子在月下獨白,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倦意,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對著夜色輕輕地說著心事。
「此去半生太淒涼,花落惹人斷腸。你我天涯各一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