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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新的征途(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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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教你們怎麼刷馬、餵馬、遛馬、清馬糞!怎麼備鞍、上馬、下馬、不摔斷脖子!怎麼在馬跑起來的時候坐穩,怎麼在馬耍脾氣的時候讓它聽話!每一個動作,我會演示一遍,最多兩遍!然後你們就得給我做,做成肌肉記憶!做不好?那就做到好為止!這裡沒有『不會』!」

他走回隊列正前方,氣勢十足。

「我知道你們心裡想什麼:『我是來當軍官學指揮的,不是來當馬夫的』。」他模仿著某種矯揉造作的語氣,隨即臉色一沉,「屁!連你的坐騎都伺候不明白,你指揮個毛?馬就是騎兵的半條命!你對不起它,它就在戰場上送你見閻王!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沒吃飯嗎?騾子叫得都比你們響!」馮來寶繼續怒吼。

「明白!!!」這一次,聲音整齊劃一,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很好。」馮來寶似乎稍微滿意了些,但臉上的嚴厲絲毫未減,「現在,全體都有!目標馬廄,跑步——走!讓你們的『新戰友』好好認認你們這張騾子臉!」

隊伍在口令中轉向,朝著已經開始響起更多嘈雜聲響的馬廄區跑去。

指定了分配的馬廄之後,內務第三班――他們所在班就開始照料馬匹了。馬房裡,馬兒正在一頭頭緊挨在一起休息。

「把馬都牽出來!」馮來保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進入馬廄開始牽馬。

「從一號馬開始,依次對號牽馬,記住自己的馬的編號和毛色!」馮來保大聲嚷嚷著,「以後它就是你的夥伴了!」

除了幾個有過騎馬經驗和早來幾天的人之外,多數人看著拴著的馬都不知道該怎麼做。馮來保過來示範,解開韁繩,將馬匹牽出去。

「一個個來,注意站位!」

一干人戰戰兢兢的牽馬出馬廄,又怕被馬咬,又被被馬踢,好在這時候馬廄里還專門配備了馬廄兵們們來協助。士官生們只要動作一磨蹭,就會引來軍士長的怒吼:「不要磨蹭!快點干!」

馬全部牽到空地上後,又來了第二道命令:「更換墊草!」

大家立刻用草叉和鏟子開始清理馬圈地面上的墊草。上面沾滿了馬的糞尿的稻草草,臊臭簡直讓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不要偷懶,快點快點!」

兩人一組用獨輪車把馬糞和稻草運出來堆積到廄肥堆上。一車推完,譚雙喜只覺得渾身都是馬糞的臭味,揮之不去。

「開始照料馬匹!就象這樣。給我好好看著!」一邊說著,馮來保走上前拉起馬的前足然後開始清洗,緊接著又清洗了後足。整個動作流暢輕鬆。

「懂了嗎?就這麼幹!」

雖說動作慢了就要挨罵,軍士長的吼聲猶在耳邊,但現在想這些已無用。譚雙喜知道,真正的考驗從踏入這瀰漫著草料與牲口氣息的馬廄區,才真正開始。

幾個面色黝黑、袖口磨損的馬廄兵抱著胳膊,分散站在各欄位旁,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們這群「騾子」身上。沒有退路,譚雙喜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走向分派給他的那匹棗紅色蒙古馬。那馬聽見動靜,碩大的頭顱轉了過來,濕漉漉的鼻孔噴出一股白氣,琥珀色的眼珠斜睨著他。譚雙喜心跳漏了一拍,腳步頓住。

「磨蹭什麼?等它請你啊?」旁邊的老兵冷冷道。

譚雙喜一咬牙,強迫自己挪到馬的前腿側方。回憶著方才老兵演示的動作,他深吸一口氣,彎腰,左手順著馬腿向下撫,右手托住馬蹄上部,用力一提——出乎意料,馬蹄竟順從地離開了地面。他心頭一松,順勢將馬蹄抬起,擱在自己屈起的左腿膝蓋上。

可這輕鬆只持續了一瞬。他剛鬆開些力道想調整姿勢,那沉甸甸的馬蹄便倏地從膝蓋上滑脫,「咚」地落回地面。馬兒似乎受了驚,不安地踏了一步。譚雙喜嚇得後背瞬間冒汗,慌忙後退,生怕那鐵砧般的蹄子下一刻就踹到自己身上。

「抓法反了!蠢!」旁邊的老兵罵了一句,語氣卻帶著點見怪不怪的無奈,「手腕反過來扣住蹄腕,它吃勁,你也得勁!」

譚雙喜按捺住狂跳的心,依言調整手勢,拇指扣住蹄腕內側凹陷處,再次用力。這次,馬蹄被牢牢固定在膝頭,穩當多了。他右手拿起蹄刷,開始剔刮蹄底嵌入的泥塊和馬糞。刷毛每次刮過角質,馬腿便會條件反射地微微一抽,譚雙喜全身的肌肉也隨之繃緊,眼睛死死盯著馬身的動靜,冷汗沿著額角滑下。

接著是清洗。從旁邊拖過裝著涼水的鐵桶,清晨的水冰冷。他咬著牙,將刷子蘸濕,沖洗蹄縫。寒意瞬間穿透皮肉,手指很快凍得發麻僵硬,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反而抓得更緊——他知道,此刻鬆手,後果不堪設想。

好容易洗完前蹄,塗上散發著怪味的黑色蹄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老兵的吼聲又至:「後腿!!」

後腿……譚雙喜頭皮發麻。誰都聽說過馬後蹄的威力。他繞到馬後側方,心臟怦怦直跳,瞅准那肌肉線條分明的左後腿,俯身,雙臂合抱,第一次發力竟沒能撼動。馬兒甩了甩尾巴,顯得有些不耐。他憋住氣,腰腿協同,用盡全身力氣再次一抬——這次成功了,馬蹄離地,但那股掙扎的力道遠比前蹄大得多。他幾乎是半蹲著,用大腿和胸膛頂住,才能勉強維持。馬蹄幾次下滑,又被他齜牙咧嘴地重新托起。等到四蹄全部清洗上油完畢,他只覺得雙臂酸軟,貼身的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直起身,餘光掃向兩旁。除了幾個大約從前就有養馬騎馬經驗的,其他「騾子」們境況相似,有的正和他剛才一樣與馬蹄艱難搏鬥;有的拿著大刷子笨拙地梳理著馬背鬃毛,弄得毛髮飛揚,自己卻嗆得咳嗽。而馬廄兵們則大多倚在柱邊或料槽旁,神情悠閒,偶爾才出聲指點或呵斥一句,與這邊的手忙腳亂、膽戰心驚形成鮮明對比。

接下來是刷拭馬身。譚雙喜領到兩把刷子:一把是帶齒的金屬刮刷,沉甸甸的;另一把是鬃毛長刷。看老兵做時,動作行雲流水,刮刷走,污垢落,長刷過,皮毛順滑。輪到自己,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金屬刷刮在馬皮上,角度稍不對就扯到毛,馬兒不舒服地抖動皮膚;長刷沒幾下就沾滿了脫落的短毛和灰土,變得滯澀不堪。他不知該如何清理刷子,只好在地上磕打,弄得塵土飛揚。

整個過程,他神經緊繃。靠近馬頭時,總擔心那排結實的黃牙會突然咬過來;轉到馬臀後方,更是如履薄冰,隨時準備閃避那看似隨意卻能踢斷骨頭的後蹄。馬兒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甩頭、踏步、噴鼻,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這哪裡是在照料牲口,分明是在一座充滿不確定性的活火山旁工作。

清理完畢便是第一次餵食。飼料是事先配比好的:豆粕、碎高粱、浸軟的鍘短草料,定量倒入欄內的料斗。給飲水桶更換清水,又抱來一捆乾草給馬墊圈。剛做完這些,氣還沒喘勻,就又被催促上了

「愣著幹啥?跑起來!下一匹!」

「快!快!快!」催促聲如雨點一般的落在他們的頭上。所有人都和沒頭蒼蠅一般小跑著幹活。

沒有喘息之機。大夥將各自打理好的馬匹牽回指定的廄位。然而哪匹馬對應哪個欄,他們一頭霧水。

「『飛甲』,五號位!『飛紅』,八號!牽錯了別吃早飯了!」老兵們吆喝著馬匹的名字,聲音在馬廄通道里迴蕩。

譚雙喜手忙腳亂地辨認著,拼命回憶自己剛才照料的那匹馬的特徵,在老兵指點下,才總算將名為「飛紅」的棗紅馬拽進了正確的隔欄。解下籠頭、扣好欄門時,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仍在微微顫抖。

安頓完馬匹,連好好洗手的功夫都沒有。譚雙喜在水槽邊胡亂沖了沖手上黏膩的汗漬與污垢,剛撩起冷水抹了把臉,尖銳的集合哨音便撕裂了馬廄區的喧囂。

「全體——跑步集合!」

他猛地抬頭,和其他同樣滿面塵土、帶著一身馬糞與草料味的「騾子」們對視一眼,立刻轉身,朝著來時的訓練場拼命跑去。身後,馬廄里傳來陣陣咀嚼草料的窸窣聲與老兵們隱約的談笑聲,他們作為「騾子」的第一課,就在這狼狽的奔跑中倉促地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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