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夏師爺(二)(2/2)
「嗯,」安熙點了點頭,「夏師爺,元老院講究的是『依法治國』,凡事都有規矩。追捕逃妾也要講程序,通過正當途徑。像過去在明國,帶著家丁豪仆橫行街市是行不通的。惹出大亂子,就不是罰點錢那麼簡單了。有些事很可能就斷送在『小節』上。」
「是是是,首長教訓的是!學生一定謹記在心,日後行事,定循規蹈矩,絕不敢再越雷池半步!」夏仲德連聲應承,心中凜然。這番話既是警告,也點明了他舊習氣中的危險之處。
安熙見他態度恭順,便不再深究,話鋒一轉,似乎想起了什麼:「說起曲家內宅的事……我倒是聽說,曲家到了臨高之後,把原來的妾室都算作了公司員工,還簽了什麼……『戀愛禁止』合同?這個思路,倒是有點意思。是你想出來的?」
見話題轉到自己得意之處,夏仲德稍稍鬆了口氣,謹慎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回首長,正是學生的一點淺見。主要是為了順應元老院提倡的……呃,新生活運動,也是為了『合規』。將妾室身份轉為僱傭關係,明確權利義務,也避免了一些舊式家庭關係的糾葛。這『戀愛禁止』條款,也是參考了元老院相關法規里對員工紀律和道德的要求,確保她們……安分守己,不影響公司聲譽和家庭和睦。」
「不錯,懂得變通,也能抓住新法規的精神。」安熙讚許地點了點頭,這讓夏仲德心中稍定。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起了波瀾,「夏師爺,你給曲家這樣的豪門當師爺,處理這些內宅糾紛、田土瑣事,終究格局有限,前途也看得見頭。」
夏仲德明白,這是到了關鍵之處了。他立刻做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安熙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元老院的法律體系,和你熟悉的大明律法完全不同。不僅有刑法,更有民法和商法,涉及到契約、公司、金融、貿易……這些領域,傳統的訟師那點本事已經不夠用了。新的社會需要的是懂得新法,能夠在新規則下為客戶提供專業服務的……律師。」
「律師……」夏仲德喃喃重複著這個新詞,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並非對此毫無了解,他早已注意到元老院司法體系中這個新興的行當。觀摩過法庭審判,每個月出版的《裁判文書》他每期必讀。律師不像傳統訟師那樣只能側重於操弄訟詞,搞文字遊戲雕琢,更注重證據、程序和實體法的運用,尤其是在處理日益複雜的民商事糾紛時,作用愈發凸顯。
「學生在明國時,確是靠著當初跟著師傅學幕得來的一點刑名律則混飯吃。」夏仲德猶豫了一下,「到了臨高,關乎生計,自然也對元老院的律法學生對元老院的法律確實極為心折,閒暇時也常翻閱學習元老院的諸般法度等,只覺得其中道理之精微,體系之完備,遠非舊法可比。特別是民法商法,其對財產權、契約精神的界定和保護,對商業規則的構建,實在令人嘆為觀止,完全超越了傳統『戶婚田土錢債』的概念。只是學生自知學識淺薄……」
安熙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有老經驗,又對新法有鑽研,這就是你的優勢。」
他看著夏仲德,眼神深邃:「我覺得你是有想法的人,從那個『戀愛禁止』合同就看得出來。你不是個因循守舊之人,活學活用,前途無量吶!」
夏仲德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鄭重地拱手道:「首長提點之恩,學生沒齒難忘!律師一途,確是學生心之所向,只是苦無門徑。若蒙首長不棄,能指點一二,學生必當殫精竭慮,鑽研律法,以期不負首長今日之教誨!」
安熙微微頷首,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思考什麼,隨後說道:「你有這個心,很好。不過,光靠看法條和以前的訟師經驗是遠遠不夠的。需要有系統的知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仲德,「我這邊有初步的書單,你回去好好研讀,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記下來,下次見我時再問。」
夏仲德聞言,心中大喜過望,這無異於是指明了學習的方向和請教的途徑,他連忙躬身:「請首長示下,學生一定潛心攻讀,絕不敢辜負首長栽培!」
安熙略一思忖,便如數家珍般說道:「首先,《法學基礎》和《元老院體系法律概論》要通讀,這是根基,讓你理解元老院法律體系的基本框架和原則精神。其次,《民法通則詳解》和正在試行的《商律草案評註》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其中關於法人、契約、擔保、票據的部分,你要反覆鑽研,未來民間經濟活躍,糾紛多半出於此。還有《民事訴訟法原理與案例》,程序正義至關重要,不能再沿用舊時那套擊鼓鳴冤、攔轎遞狀的路數。」
他呷了口茶,繼續道:「《證據規則與實務》也要精讀,元老院審案,最重證據鏈。你之前處理那個『戀愛禁止』合同,有點意思,可以看看《標準合同格式與常見條款解析》,了解一下現代契約精神如何落地。另外,《財產權理論》和《侵權責任法基礎》能幫你釐清很多傳統田土錢債糾紛在新法下的處理思路。」
他邊說夏仲德邊記,他記性極好,可以說是過目不忘。安熙說一本,他便在心中複述,語氣稍一停頓立刻複述。頃刻間便記下了大概的書名。
「《仲裁庭司法解釋合集》,這是一部大部頭,每個月都有更新,裡頭全是根據最近階段的司法上的熱點難點做出的結論。對於實務裁判最為關鍵,非常有用。不過,解釋常有興廢,讀的時候不可不查,莫要鬧出笑話來。」
這份書單由淺入深,涵蓋了理論基礎、實體法和程序法關鍵領域,甚至還包括了實務操作,夏仲德聽得心潮澎湃,又感到壓力巨大,這些書籍名稱他大多聞所未聞,顯然都是元老院內部編纂的「真經」。
「最後,」安熙的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有一本《元老院立法精神與法理溯源》,你可以慢慢看,這本書能幫你理解我們為何要訂立這樣的法律,背後的道理是什麼。懂了這些,你才能真正的『順天應人』。」
這最後一句,讓夏仲德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這本書的特殊分量——它關乎立場和思想。他鄭重其事地再次行禮:「學生謹記!定將首長所列書目一一找來,刻苦研讀,必不負期望!」
安熙看著他眼中閃爍的興奮與凝重,知道這番鋪墊已然奏效。他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恢復了平常:「路,指給你了,經書,也給你了。怎麼念,能念出什麼名堂,就看你自己了。好了,茶涼了,換一杯吧。」
夏仲德連忙稱是,親自起身為安熙換上新茶,恭恭敬敬雙手奉上,動作比之前更加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