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臨穗交流會(四)(2/2)
青若垂眼看那唇印,眼底終於掠過一抹厭惡,卻仍不接杯,只抬手把酒推回,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讓近桌几人聽見:
「荷香院的酒,是敬客;紫明樓的酒,是敬規矩。老爺若再強灌,便是逼奴婢壞規矩——壞了規矩,這裡可不講舊情。您可別忘記了,您老是元老院的客,莫要掃了元老的臉……」
米逸景心裡一凜,手上卻愈發不肯松,索性把整個身子堵在青若面前,擋住眾人視線,低笑道:
「拿元老壓我?——你當年在我懷裡唱曲的時候,可沒這麼烈性。」
他右手暗地裡朝青若腰窩掐去,這一下若掐實了,青若必得痛呼出聲,到時他便可反咬一口「裝腔作勢」。指尖剛觸到薄衫,卻覺一空——青若整個人竟借旋身福禮的工夫,從他腋下鑽了過去,腳步輕得似踩著棉花。她站定在一臂之外,聲音仍不高,卻足以讓滿屋聽見:
「大爺慎言。荷香院是舊景,紫明樓是新篇;舊景再艷,也蓋不過新篇的章印。您若真念舊情,便請高抬貴手,別讓奴婢難做,也別讓自個難堪。」
一句「難堪」,像當眾甩下的袖風,打得米逸景耳廓生疼。他再想追,卻見青若已退到珠簾旁,深深一福,綠裙如水,轉瞬即沒。帘子晃了幾下,復歸平靜,只留一縷冷香,飄在油菸酒氣之間,像舊曲新詞,戛然而止。
米逸景僵在原地,半晌才「呸」地啐了一口,抬腳想踹翻凳子,又想起自己來臨高是擔負著一家子的身家,只能把一腔邪火硬生生咽回喉嚨,燒得自己耳根通紅。滿屋士紳見沒熱鬧可看,各自低頭扒菜,卻忍不住交換眼色——米大少爺這「舊情」顯然沒續上,反被人家用「規矩」二字,當眾把臉皮揭了一層。
米逸景被晾在原地,臉皮通紅。高舉已先一步起身,隔著半個桌面按住他肩膀,掌心帶著官場裡練出來的暗勁,語氣卻溫和得像在拉家常:
「米爺!今日是王主席賜宴,也是給咱們廣州來的鄉黨接風。真鬧出什麼花樣來,明日報告遞上去,王主席面子上須不好看。令尊在城裡剛拿下的『南洋肥田粉』項目,還指著元老院跟進支持呢,為一個女子,壞了正事,不值當。」
幾句話連敲帶打,既抬出王主席,又點出米家新買賣,米逸景耳後青筋跳了幾跳,終究沒再掙。高舉順勢朝門外揚聲:「來人啊,給米大爺拿塊熱手巾,再沏壺濃釅的普洱解酒,冰鎮的格瓦斯也來上兩瓶。」轉頭又笑呵呵對眾人道,「諸位也都斟上,咱們以茶代酒,繼續聽曲兒。」
一旁的劉舉人最會湊趣,忙接口:「對對對,清唱班子候了半日,嗓子都癢了。青若姑娘去催菜,一時便回,咱們先點折《花好月圓》!」
眾人齊聲附和,像是要把剛才的尷尬用熱鬧蓋過去。兩個服務員進來,一左一右扶米逸景坐下,熱手巾往他臉上一敷,白汽蒸騰,遮了那雙通紅的眼睛。米逸景胸口起伏,卻自知再鬧下去只怕給自家惹禍,只能借坡下驢,悶頭喝了一杯子冰鎮格瓦斯,嘴裡還低低嘟囔:「……給爺等著。」
符不二看了一場大戲,心裡很是愜意。他手裡攥著一把瓜子,自始至終沒起身沒說話。此刻「咔嚓」咬開一枚,瓜子殼碎成兩瓣,心裡也碎出幾句嘀咕。
「婊子就是婊子,換個樓還是那副狐媚骨,裝什麼清高?可……嘿,還真讓她把這省城大爺給捋順了。這火候、這分寸,一退一進都算得明明白白。這樂戶家的女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他又偷眼瞧高舉。高主席臉上笑紋堆得一層又一層,像神龕前的幔帳,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半分煙火。符不二心裡「嘖」了一聲:官面上的人,說話就是好聽,句句是軟刀子,割得人沒脾氣。再扭頭看米逸景——那張臉被熱手巾蒸得紫漲,活像臘月里吹脹的豬尿脬,偏又發不得火。符不二忽然覺得好笑,嘴角一咧,差點把瓜子皮咽進喉嚨,忙咳兩聲,掩了過去。
有人給他斟茶,他擺擺手,心裡繼續念叨:
「青若那丫頭……呸,下九流,可這一手『軟刀子割肉』,比咱地里鐮刀還利落。」
想到這裡,他竟生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快意,又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