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重逢(一)(2/2)
這些議論,或多或少飄進了施耐德耳中。他嘴角保持著82號禮儀訓練師反覆叮囑的、那種「含蓄而威嚴」的弧度,胸腔挺得更高,下頜微微揚起——那訓練師說這角度最能體現「堅定而不傲慢」。天知道他為了這姿勢對著穿衣鏡練了多久,花掉的那箱從鄭家戰艦里扒拉出來的西班牙銀幣讓他肉痛,但此刻感受到的矚目又讓他有種扭曲的滿足。
然而內心深處,他正在用最地道的閩南髒話問候胡五妹的十八代祖宗:「狗日的胡胖子,船他娘的怎麼還沒進港?再這麼杵下去,老子這腰……」
他如此高調地出現在博鋪碼頭,並非全然出於個人意願。辦公廳批准了這次「敘舊」,背後有兩重考量:一是希望通過這些帶著財寶投奔臨高的前海盜頭目們,為82號及關聯產業的高端商品做一次「活GG」;二是讓這些散落各處的舊日「豪傑」公開聚首,方便政保總局掌握他們的思想動態與關係網絡。同時也給那些搖擺的舊勢力一種表率。
82號店全盤攬下了接待服務,從馬車調度到宴會安排,當然,費用也全數記在了施耐德的帳上。為了這場紀念炮擊安平、祭奠南日島死難弟兄的聚會,他掏空了一隻沉重的橡木箱。痛雖痛,想起那些再也不能喝酒罵娘的兄弟,他又覺得值。
「嗚——」
悠長的汽笛聲終於撕裂了海面的平靜。一艘來自榆林方向的蒸汽風帆混合動力的T1200緩緩靠向泊位。水手們敏捷地拋出纜繩,放下舷梯。
就在舷梯剛剛搭穩的瞬間,一個白色的身影竟不等踏板完全固定,便輕盈地一躍而上,在微微晃動的梯子上略一停頓,隨即穩步而下。
「是有大首長回來了!好氣派!」圍觀人群中爆出一聲驚呼。
那身影確實引人注目。雖然體型富態,甚至稱得上臃腫,但動作卻出奇地矯健從容。他通身上下一片雪白:裁剪精良的白色亞麻西裝,白色直筒長褲,連腳上那雙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澳洲式皮鞋,都套著精緻的白色鞋套。頭上一頂出自紫珍齋老師傅之手的極品臨高草帽,帽牆綴著湖藍色緞帶,側面一枚小小的金質船錨徽章在陽光下時隱時現。他手中那根黑檀木手杖,杖頭鑲嵌的不知是象牙還是鯨骨,隨著步伐輕輕點地。
施耐德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騰起來:好個胡胖子,這架勢,怕是跟同船的元老攀扯了一路吧?以他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說不定連南洋哪座島將來歸他種椰子都談妥了……娘的,怎麼走得這麼慢!
通過書信往來,施耐德知道胡五妹在三亞混得風生水起。元老院給他的幾千畝地,在這胖子手裡成了聚寶盆,如今已是三亞地區主要的農副產品供應商和種植園主,頗得駐三亞元老們的賞識。
那白色的身影終於踏上了碼頭石板,徑直朝著施耐德走來。待到近前,施耐德定睛一看,帽檐下那張圓潤紅潤、眯著笑眼的臉,不是胡五妹是誰?
「胡……胡胖子!」施耐德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熟悉的調侃勁兒,「冒充元老可是要掉腦袋的『僭越』重罪!」
胡五妹早已笑得見牙不見眼,也不答話,舉起手杖,用包銀的杖頭輕輕敲了敲施耐德胸前那排叮噹作響的勳章:「好你個施十四!你這叫『逾制』!懂不懂?腐化墮落成這個樣子,也沒人管啦?元老院最恨的就是你這等奢靡之徒,等著在碼頭上盪鞦韆吧!」
兩人這番做作的對話與姿態,引得周圍人群發出低低的笑聲和更熱烈的議論。兩個前海盜小頭目戲劇性的重聚,無疑將成為本周博鋪港最富談資的新聞。
「死胖子,輕點兒!敲花了老子跟你沒完!」施耐德終於繃不住那副威嚴的架子,笑罵著一把拽住胡五妹的胳膊,連拉帶扯地將他引向為首的那輛東風馬車。他心裡實在納悶:這胖子遠在天涯海角,怎麼養出了一身比元老還像元老的派頭?
胡五妹身後,跟著整整兩排衣著整齊的傭人,正有條不紊地從船上搬運下大大小小數十個皮箱。那些箱子顯然也是精心訂製,邊角鉚著鍍金的防撞鐵片,箱體上烙滿了繁複精美的蔓草花紋,正中央的圓圈裡,一個花體的「H」字母清晰可見。
這浩浩蕩蕩的行李隊伍和排場,連海關辦公樓里值班的元老都忍不住探身窗外張望。那位元老撓了撓頭,對同僚嘀咕:「這陣仗……哈瓦那的甘蔗園主舉家出遊,也就這樣了吧?」
施耐德把胡五妹塞進寬敞的車廂,自己也鑽了進去。馬車內部裝飾著深色天鵝絨,小几上固定著82號提供的特製冰桶,裡面鎮著幾瓶格瓦斯。車門一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行了,別演了。」施耐德長長舒了口氣,一把扯開緊扣的領口,毫無形象地癱進柔軟的真皮座椅,「快憋死老子了。說說,你這身行頭,還有外頭那些箱子,怎麼回事?真把三亞的元老們都哄開心了?」
胡五妹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保養得極好、戴著一枚碩大金戒指的手,從冰桶里抽出一瓶格瓦斯,用起子熟練地打開:「施少校,你這就不懂了。我這叫『融入生活,體現價值』。元老們看我胡五妹做事用心,把地種得好,把貨供得足,自然樂意給我行些方便。這點面子,還是有的。」他抿了一口飲料,眯著眼打量施耐德的禮服,「倒是你,十四哥,這身皮可真是下了血本。82號那地方……嘿嘿,吃人不吐骨頭啊。」
「少廢話。」施耐德自己也開了瓶格瓦斯,一口氣灌下半瓶,「錢花了,面子撐了,舊也得敘。這回兄弟們都通知了,能來的差不多都會來。首長的意思你明白,咱們也得給元老院長長臉。」
「明白,明白。」胡五妹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深意,「敘舊歸敘舊,該看的、該聽的、該說的……心裡都有桿秤。對了,我帶了點上好的咖啡豆、雪茄還有不少南洋特產,晚上給弟兄們嘗嘗鮮。」
馬車輕輕晃動,開始駛離碼頭。施耐德望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港區景象,那些高聳的起重機、冒著白煙的廠房、整齊的倉庫,都是他投效臨高后才出現的新事物。他摸了摸胸前冰涼的勳章,又看了看身邊一身雪白、氣定神閒的胡五妹。
時代真的變了。他們這些曾經在刀口上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海盜,如今一個穿著筆挺的軍裝成了「少校」,一個穿著體面的西裝成了「莊園主」,在這裡煞有介事地籌備著一場「合規」的舊日兄弟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