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0章 子時(2/2)
七座香爐靜靜燃燒,香霧繚繞,將她與他籠罩在一片靜謐祥和的霞光里。
李墨白心中猛地一震。
是她?
是她以這玄妙無比的香陣,耗費心力,為自己療傷至此?
可……這豈止是療傷?這簡直是重塑肉身、補全本源!大周王朝的秘術,竟有如此奪天地造化之功?
疑惑、驚訝、感激,還有一絲石洞中殘留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在他胸中交織翻騰。
沉默片刻後,李墨白緩緩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將她額前一縷被香汗濡濕的髮絲,溫柔地撥至耳後。
動作雖輕,卻驚醒了淺眠的人。
玉瑤長睫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嗯……」
初醒時眼中尚有幾分迷濛,待看清李墨白坐起的身形與完好如初的右臂,那雙清冽的眼眸驟然睜大,倦意頃刻消散。
「……你?!」玉瑤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李墨白一遍,驚詫道:「你的傷……怎麼……」
李墨白被她問得一愣,不禁反問道:「難不是公主殿下以秘香為我療愈的麼?」
玉瑤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周圍的七座香爐:「我雖施了『七香續命』之法,但你傷勢實在太重,枯蟬法則如附骨之疽,香霧只能勉強護住心脈,始終不見好轉。」
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慚愧:「方才我神識與心力耗損過度,支撐不住,竟……竟不小心睡了過去。」
「也就是說……」李墨白眉頭微蹙:「公主也不知我為何突然痊癒?」
玉瑤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未從他身上移開。
見他面色紅潤,氣息悠長,就連本源之力都恢復如初……雖然心中仍有疑惑,但更多的還是欣喜。
眼底的寒冰,不知何時已悄然消融,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問出。
洞府內一時靜默,唯有殘香裊裊。
李墨白望著她難得流露的生動表情,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墜星谷石洞內,那雙近在咫尺、泛著妖異紅芒的眼眸,以及頸側傳來的細微刺痛……
「公主。」
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那時……在石洞中,你為何……」
玉瑤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
臉上的些許光彩瞬間僵住,旋即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窘迫的紅暈。
她下意識偏過頭,不敢與他對視,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素白裙裾,聲如蚊蚋,幾不可聞:「你……你都看見了?」
「嗯。」李墨白點了點頭,目光平靜而溫和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那你……」玉瑤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些許顫抖,「一定很討厭我了吧。」
出乎她的意料,李墨白緩緩搖了搖頭。
「並沒有。」他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看得出來,吸食我的本源精氣,絕非公主本心所願。我心中疑惑的是,公主為何會如此。殿下……可否告知其中緣由?」
玉瑤愕然抬頭,兩人目光對視,在李墨白清澈坦蕩的目光里,並沒有她預想中的嫌惡與恐懼。
「你方才所言……是真的?」她喃喃道,像是不敢相信:「真的……不討厭我?」
李墨白望著她難得流露出的惶然無措,不由得微微一笑:「如今我們也算是共歷生死了,墜星谷那一戰,若非你我配合默契,彼此信任,又怎能絕境逢生?」
他頓了頓,臉色真誠道:「我相信公主那般行事,必有難以言說的苦衷。若此事不便告知在下,也無妨。李某在此立誓,今日所見所聞,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分。」
洞府內一時寂靜,唯有七座香爐中最後一點香屑明滅,吐出幾縷殘煙,繚繞在兩人之間。
玉瑤怔怔地望著他,那雙總是盈滿寒霜的眼眸里,此刻映著柔和的燭光,以及他沉靜的面容……
靜默許久,終是幽幽一嘆。
「你既問了,我便告訴你……反正這秘密,壓在我心頭太久了。」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幽微如遠山鐘磬:「大周王朝,明面上仙道昌隆,繁華鼎盛,四方來朝。可這金玉錦繡之下,每日不知有多少修士……無聲無息地隕落在陰暗的角落裡,化作風中塵埃,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李墨白眉頭微蹙,靜靜聆聽。
「我自襁褓中便修習香道,一路順遂,進境神速。直到七年前,父皇召我入宮……」
玉瑤的聲音陡然艱澀:「他告訴我,我的壽元,僅剩下最後二十年……」
「什麼?」李墨白瞳孔微縮,脫口道:「修士一入化劫,壽元有四五千載,公主你……難道已經四千多歲了?」
玉瑤白了他一眼:「我修煉至今,不過九百個春秋。」
「九百歲?!」李墨白眸光一凝,訝然道:「九百歲怎會壽元將盡?化劫境修士壽元綿長,便是資質平庸者,也該有四千載壽元才是。到了這個境界,極少有壽元耗盡而亡的,幾乎都是死於三災九難。」
玉瑤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苦澀:「你有所不知。修行香道之人,看似一日千里,實則……壽元都極短。縱是到了化劫境,壽元也絕難逾千載。九百餘歲已是極限,就如那曇花一現……」
李墨白心頭一震:「竟有此事!」
他雖對香道所知不多,卻也聽聞大周以香道立國,麾下高手如雲,從未想過光鮮背後竟是這般殘酷。
「是啊。」玉瑤目光空茫,「香道看似一日千里,實則越往後瓶頸越深。加之壽元短暫,大部分香道修士,最終都坐化於瓶頸之前。東韻靈洲億萬里疆域,能修至化劫境的香道修士,不過寥寥數百人。這些人,要麼是大周將軍、重臣,要麼便是一方封疆大吏……」
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這些人看似風光無限,實則也是曇花一現。因為香道修士的三災九難來得特別快,往往四十年一難,百餘年一災。常人根本扛不住這般頻繁的劫數,最終飛灰湮滅,消散在歷史長河中……」
李墨白聽得心頭沉重。
他在山中閉關千年,沒想到這外界已經變了模樣。
修士修道是為長生逍遙,可香道修士,似乎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洞府內安靜了片刻。
七座香爐的火光已徹底黯淡,只余縷縷殘煙,在月光里打著旋兒,終至消散。
玉瑤臉上露出複雜難明的神色,似悲憫,又似嘲弄。
「而在大周王朝,有五大家族,凌駕於所有香道修士之上——便是我周氏王族,與四大神候的血脈。」
「外界皆傳聞,這五大家族已參透了香道終極奧秘,得以改良血脈,壽元遠超尋常香道修士。比如我父王,如今已近一千八百歲,卻仍春秋鼎盛,遠未到壽盡之時。」
她抬眼看向李墨白,眸中映著燭火,幽幽閃爍:
「可真相……只有我們五族嫡系血脈才知曉。並非如外界傳聞那般,是參透了什麼奧秘。」
李墨白心中微凜,知道她即將道出最核心的秘密。
果然,便聽玉瑤緩緩道:
「五大家族……皆有一種血脈神通。可汲取他人本源之力,化為己用,延續自身壽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