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1章 白清若的心魔(上)(2/2)
女孩眼睛一亮,道了聲謝,轉身就要跑。
跑出幾步又折回來,從背簍里摸出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
「仙人姐姐,你坐這麼久,渴不渴?」
她雙手捧著碗,舉過頭頂。
白清若接過碗。
水是山泉水,盛在粗瓷碗裡,晃蕩著映出她的臉——沒有覆面具的臉。
她低頭喝了一口。
很涼,很甜。
……
下山時,白清若牽著女孩的手。
女孩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她娘做的野菜餅最好吃,說隔壁的二狗子老是搶她的糖葫蘆,說等她長大了一定要賺好多好多錢,讓娘再也不用吃苦。
白清若靜靜地聽著。
走到山腳,女孩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仙女姐姐,謝謝你!」
白清若看著她的笑臉,沒有說話。
她轉身,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淡淡的銀光,向山路兩側輕輕一揮。
銀光如漣漪般盪開,那些荊棘、碎石、鬆動的岩塊……無聲無息地向兩側退去,中間露出一條平坦蜿蜒的山徑,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雲霧深處。
女孩瞪大了眼睛,隨後露出欣喜之色。
「有了這條路,我以後就能時常上山採藥了,家裡的妹妹也不會挨餓了!」
白清若微微一笑,伸手撫摸她的額頭。
「姐姐,你以後還會來嗎?」
白清若沒有回答。
女孩似乎明白了什麼,沒有哀傷,而是明媚一笑:「是我太貪心了呢,謝謝仙女姐姐,我該回家了,家人都還等著我呢。」
她沒有再纏著白清若,轉身背起那只比她人還大的竹簍,沿著那條新開闢的山路,一步一步走遠了。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
白清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山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
她沒有立刻離開,在落日的餘暉中站了很久。
……
此後十年,白清若再未踏足那座無名山。
她仍在南陵侯府當差,仍戴著那張白蛇面具,仍做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殺人、刺探、滅門、善後……一件接一件,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暗河。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她會想起那座山。
想起那個坐在青石上發呆的自己,想起那個蓬頭垢面、眼睛明亮的小女孩。
十年後的一個春日,白清若又來到了這裡。
山腳下,多了一個村莊。
炊煙裊裊,阡陌縱橫,雞犬相聞。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仙緣村」。
她隱去身形,走入村中。
村民的臉上帶著安居樂業的從容,孩童在巷陌間追逐嬉鬧,老人在屋檐下曬著太陽閒聊。
村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廟宇。
廟不大,青磚灰瓦,香火卻旺。
白清若走進廟門,看見神台上供著一尊石像,白色衣裙,面容模糊,右手並指如劍,斜指地面。
是她。
石像下,刻著一行小字:「仙姑指路,恩澤萬民。」
白清若立在廟中,望著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站了很久。
香火繚繞,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沒有現身。
只是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這裡坐一坐。
有時候在廟檐上看日升月落,有時候在村口老樹下聽孩童唱歌,有時候只是沿著那條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去,再一步一步走下來。
像那些上山採藥的村民一樣。
春天看滿山杜鵑,夏天聽蟬鳴如沸,秋天采幾味野果,冬天踩鬆軟的積雪。
她忽然明白了師尊當年的話。
修行也是修心。
守住本心,從來不是把自己封在清靜之地,不與塵世沾染。而是紅塵歷劫,以萬千眾生映射自我,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
那一日,她立在仙緣村外的山坡上,望著村中升起的裊裊炊煙,心中有枷鎖悄然碎裂。
此後百年,她的修為突飛猛進。
渡五難,渡六難……
修行如水到渠成,再無滯澀。
直到那一夜。
……
畫面再轉,已是深夜。
一座占地千畝的山莊燃起沖霄大火,樑柱崩塌聲、慘叫咒罵聲交織成一片。
火光中映著兩道身影。
白清若覆白蛇面具,立於一株古槐枝頭,銀白長裙上血跡未乾;蝙蝠蹲在屋檐獸首上,墨綠長袍被熱浪掀得獵獵作響。
「陸家的『玄水真罡』也不過如此。」蝙蝠把玩著一枚剛從屍體上摘下的儲物戒,語氣漫不經心,「你去追殺那老東西,我把餘下的都料理乾淨了。」
白清若沒有接話。
她此行的目標只有陸家家主陸沉淵。
此人暗中血祭生靈,用低階修士的血肉來煉製「化功丹」,死不足惜。
「老東西只怕是躲在陸家禁地里了,據說陸家精通陣道,禁地內部必是機關重重……」
蝙蝠說著,伸出三根手指:「給你三個時辰,夠不夠?」
「夠。」
白清若只說了一個字。
身形已如銀煙般飄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蝙蝠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總是這麼急。」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陸家禁地。
白清若踏入石門,身後機關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眼前是一條幽深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冷白的珠光將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盡頭是一扇青銅巨門,門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緩緩流轉,散發出沉凝如水的禁制波動。
白清若沒有急著上前。
她立在甬道中央,闔目凝神,神識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青銅門上的禁制,三層。
門後的密室,七十二道殺陣環環相扣。
密室最深處,一團濃郁至極的水行靈氣正在緩緩流轉,如深淵,似暗流,正是陸家家主陸沉淵的氣息。
渡七難修為!
白清若睜開眼。
靈蛇劍丸自袖中滑出,懸於身側,劍芒吞吐不定。
她抬腳,向前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