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2章 白清若的心魔(下)(2/2)
絲線的另一端沒入老者的胸口,如活物般緩緩蠕動。每蠕動一寸,老者的身體便抽搐一下,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呻吟。
「別死太快。」
蝙蝠輕聲細語,像在對一件精美的瓷器說話:「我還沒盡興呢。」
他手指輕輕一勾。
絲線從老者胸口抽出一截,帶出一縷殷紅的血。老者渾身劇顫,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只有嘴唇無聲翕動。
蝙蝠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來了?」
他沒有回頭,卻已感知到院門處那道銀白身影。
「比我預想的慢了些。那老東西不好對付?」
白清若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凡人身上,落在那老者空洞的眼神、婦人扭曲的四肢、孩童被縫住的臉上。
袖中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為什麼?」
她開口,聲音低啞。
蝙蝠轉過頭來,面具下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他們。」
蝙蝠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尖銳刺耳,在死寂的宅院中迴蕩。
「你說這些凡人?」他指了指吊在樑上的老者,又指了指牆角的婦人,語氣輕描淡寫,「侯爺的命令,方圓千里,寸草不留。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
白清若聲音冰冷:「區區幾個凡人,能泄什麼密?」
「誰知道呢。」
蝙蝠聳了聳肩,語氣漫不經心:「或許他們無意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或許有陸家的血脈後代混在裡面……斬草除根,總是沒錯的。」
他說話時,指尖的渡魂絲還在老者胸口緩緩蠕動。
「再說了……」
他拖長聲音,面具下的眼中浮現出一抹異樣的光澤:「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有趣?」
「是啊。」
蝙蝠站起身來,負手踱步,像一個鑑賞家在點評自己的藏品。
「修士的慘叫聽多了,也就那樣。求饒、咒罵、沉默、崩潰……翻來覆去就那幾種,乏味得很。可凡人不一樣。」
「他們的生命太短,短到連恐懼都帶著一股……新只知道疼,只知道怕。他的眼睛裡還有很多東西沒有見過,很多話還來不及說。我把這些一樣一樣拿走,每拿走一樣,他眼裡的光就黯淡一分。你不覺得,這很美嗎?」
白清若的呼吸驟然粗重。
蝙蝠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直起身來,踱到那婦人面前。
「這個更有意思。我先是廢了她的雙腿,讓她只能爬。然後在她面前,一個一個殺了她的親人,她的丈夫、她的公婆、她的兩個孩子。她從一開始的哀求,到後來的咒罵,再到最後的麻木,整整用了一個時辰。」
他歪著頭,像在回味。
「一個時辰里,她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到最後,她什麼也不求了,只是抱著孩子的屍體,反覆說著一句話。你知道她說什麼嗎?」
白清若沒有接話。
「『娘不該帶你們來這世上』。」
蝙蝠輕聲重複,語氣裡帶著一絲滿足。
「你看,多麼深刻。修士活得太久,反而說不出這樣的話。」
白清若渾身都在發抖。
那不是憤怒。
憤怒有盡頭,此刻她心中的火焰卻沒有邊際,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百年前,那個蓬頭垢面、眼睛明亮的小女孩,那些沿著她開闢的山路討生活的村民,那些在仙緣村安居樂業的凡人……
他們跋涉千里,建起城池,生兒育女,將香火綿延至今。
他們什麼都沒做錯,之所以會死,僅僅只是因為蝙蝠的「樂趣」……
白清若很想一劍斬殺眼前這個醜陋的蝙蝠,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因為經過這百年曆練,她已經和當初完全不同,深知殺了一個蝙蝠,還會有另一個蝙蝠,只要南陵侯不死,大周不倒,這種事情就會一直重演。
而她之所以潛入南陵侯府,便是為了執行梁言的計劃。
「現在還不是時候……」白清若強忍怒氣,在心中勸告自己。
蝙蝠見她久久不語,只當她默認了自己的說法。
他轉過身去,重新蹲在那孩童面前,指尖的渡魂絲如蛇信般探出。
「這孩子撐不了多久了。趁還有一口氣,我再……」
話未說完,白清若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夠了!」
蝙蝠眉頭微皺:「白蛇,你……」
「我說,夠了。」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蝙蝠緩緩轉過頭。
月光下,白清若的面容蒼白如紙,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平靜。
徹骨的平靜。
蝙蝠心頭沒來由地一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白清若已經越過他,劍光一閃,徹底了結院中三人的性命。
見此情景,蝙蝠眉頭微蹙。
這三人都已經回天乏術,白蛇此舉,不像是執行任務,倒像是提前結束三人的痛苦。
斬殺三人之後,白清若沒有再看蝙蝠一眼,轉身向院外走去。
蝙蝠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神陰晴不定。
「白蛇。」他冷冷開口,「你要去哪裡?」
白清若沒有回答,腳步不停。
蝙蝠眉頭緊皺,盯著那道漸漸消失在月光下的背影,面具下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這個白蛇,越來越不對勁了。
……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月光灑落,照在白清若單薄的身影上。
白清若單膝跪地,鮮血一滴滴滑落,她卻渾然不覺。
當年楓葉城之事,成了她的心魔。
此後百年,多少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她都會從入定中驚醒,受心魔的煎熬,修為再難寸進。
如今,蝙蝠終於死了。
死在她的劍下。
此刻,她獲得了久違的平靜,一如多年前在仙緣村的那個傍晚,她坐在溪邊青石上,看暮色四合,看炊煙裊裊……天地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內心深處有一柄劍,經過百年磨礪,終於褪去了所有鏽跡,露出本來的鋒芒!
劍道感悟如潮水般湧來,冥冥中讓她摸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門檻。
……
這一切說來話長,但實際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的功夫。
身後十丈外,蠻牛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銀白身影一動不動,散落的青絲遮住側臉,鮮血從指尖滴落。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護體靈光。
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她的確已經油盡燈枯了。」蠻牛眼中凶光一閃。
方才那一式「斷空」的威勢讓他心有餘悸,可越是如此,此女便越是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