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7章 垂釣(2/2)
山谷重歸寂靜。
池水如鏡,倒映著兩岸青峰。白鶴低首飲水,蜻蜓點水而過,漾開圈圈漣漪。
梁言獨坐青石之上,灰衣素袍,手持釣竿,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浮漂紋絲不動。
他抬頭望向天際,那裡雲霧翻湧,遮蔽了萬里晴空。雲層深處,隱隱有雷鳴電閃,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始終落不下來。
「快了。」
梁言喃喃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蓮瓣。
「該來的,都要來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水面。
浮漂微微顫動。
有魚咬鉤了。
……
東韻靈洲,某個幽靜的森林中。
樹木參天,枝葉交錯如蓋,將日頭遮得嚴嚴實實。可那悶熱卻如蒸籠,一絲風也無,連空氣都似凝成了粘稠的漿液。
一個女子正在林中穿行。
她身量高挑,著月白宮裝,裙裾上繡著淡金鳳紋,本是華貴之物,此刻卻被汗水浸透,緊貼身軀。
青絲散亂,幾縷碎發黏在額角,露出一張清麗卻疲憊的面容。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
雖憔悴至此,仍掩不住骨子裡的華貴之氣。
若有玉京山大周修士在此,必能認出,此人便是昔日大周皇室的長公主,玉璇。
玉京山事變之後,玉璇失蹤,杳無音訊。
大周新朝曾數次派人尋找,皆無所獲。有人道她已死在那場奪權之變中,也有人道她遠走海外,避世隱居。
卻不料,她會出現在這片陌生的森林裡。
玉璇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只覺皮膚火辣辣的,像是塗了一層辣椒水,連風吹過都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肌膚泛紅,隱隱有融化的跡象。
「這是什麼鬼地方……」
她喃喃一聲,聲音沙啞。
自那日從天柱峰逃出,她便一路向南,不敢回頭。不知走了多久,穿過了多少山川河流,最終進入了這片無邊無際的密林。
林中無日月,她已記不清自己走了幾天。
只記得越來越熱,越來越渴,法力在體內凝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運轉起來艱澀無比。
恍惚間,前方樹林中,出現了一間木屋。
那木屋不大,檐角低垂,木板泛著灰白,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屋外圍著半人高的籬笆,歪歪斜斜,卻自有一種古樸的意味。
院子裡,一個老嫗正在砍柴。
她穿粗布麻衣,白髮梳得整齊,面容蒼老卻精神矍鑠。斧頭起落間,木柴應聲而裂,動作嫻熟利落。
玉璇下意識地抬腳,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
踏入院子的瞬間,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那涼意不似山風,也不似水汽,倒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絲絲縷縷,沁入骨髓。方才那股灼人的熱浪,竟在這涼意中消退了大半。
玉璇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打量著這方小院。
老嫗見她進來,也不惱,放下斧頭,笑著指了指牆角一個矮凳:「姑娘走累了吧?坐下歇歇。」
那笑容和善,聲音沙啞但溫和。
玉璇道了聲謝,在矮凳上坐下。
凳子有些矮,坐著不太舒服,可那股涼意卻更濃了,像是整個人泡進了山泉水中。
老嫗重新拾起斧頭,繼續砍柴。
「姑娘是修真者吧?」她頭也不抬,語氣隨意。
玉璇心中驚訝,問道:「老人家如何得知?」
老嫗呵呵一笑:「老身在這住了幾十年,見過的修真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們這些人,身上總有一股子……怎麼說呢,一股子『勁兒』,和普通人不一樣。」
玉璇沉默片刻,沒有否認。
老嫗將劈好的木柴碼在一旁,直起腰來,錘了錘後背,又道:「這地方叫鏡湖渡。我們普通人在這裡,倒沒什麼。反倒是你們這些有法力的修真者,進了這地界,便寸步難行。」
玉璇眉頭微蹙。
鏡湖渡……這名字陌生得很,她從未聽說過。
可這老嫗說的情況,卻與她這幾日的遭遇一般無二。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道。
老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塊新柴,擱在木墩上,斧刃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姑娘見過磨刀嗎?」
玉璇一怔:「什麼?」
老嫗將斧頭輕輕擱下,指了指那塊木柴:「你看這木頭,本是山上長的,有根有源。你把它砍下來,劈成柴,它就不是木頭了嗎?還是木頭。可它已經不在山上了,不在土裡了,你拿它燒火,它就變成灰,變成煙,散了……」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那片密不透風的森林。
「你們修真者也是一樣。你們不屬於這裡,強行進入此界,便如這木頭離了山、離了土,早晚要融化在這天地間。」
玉璇聽得懵懵懂懂,腦海越發恍惚。
老嫗的話像是迷霧中的燈火,明明滅滅,捉摸不透。
老嫗回頭看她一眼,笑道:「聽不懂?」
玉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不知聽沒聽懂。
老嫗也不在意,放下斧頭,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聽不懂沒關係。看你走了這麼遠的路,口乾舌燥,老身給你打碗水喝吧。」
說完,轉身走進木屋。
片刻後,她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了出來。碗中水滿,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喏,喝吧。」老嫗將碗遞了過來。
玉璇接過。
低頭看去,碗中水如鏡,清晰地倒映著她的面容:風塵僕僕,面容憔悴,眉宇間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喝吧,喝完就舒服了。」老嫗的聲音十分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