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5章 半人半魔(2/2)
魔紋猛地暴漲,如決堤洪水般從脖頸湧上面頰,將那絲清明吞噬殆盡。
赤紅的眸子裡重新被暴虐填滿,比方才更濃,更烈,更令人心悸。
他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一股焦躁。
說不清,道不明。
只想將眼前一切都撕碎!
可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成一團的女子,那焦躁便如困獸般在胸腔中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
沉默片刻後,冷狂生忽然抬起右手。
橫掌,切下。
掌緣落在阿蘅腦後,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一分,不重一毫。
阿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胸前,雙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指節泛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至死也不肯鬆開。
冷狂生低頭,看著懷中這張淚痕斑駁的面容。
月光灑落,映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緊抿的嘴唇、睫毛上掛著的淚珠。
他看了很久。
眼中的暴虐與掙扎交替翻湧,如潮起潮落,永無止歇。
最終,他沉默著,將阿蘅從懷中扶起,背在身後。
法力自體內湧出,化作千百道細如髮絲的銀白絲線,將兩人緊緊綁在一起。
從肩到腰,從腰到腿,絲線密密匝匝,如繭,如網,如不可掙脫的羈絆……
他轉過身。
赤紅的眸子越過嶙峋的山石,再次鎖定了李一厘。
李一釐正踉蹌著向遠處逃去,忽覺脊背一寒。
他回過頭,瞳孔驟縮。
月光下,那個浴血的身影背著昏迷的女子,踏過碎石,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靴底碾過砂礫,發出細碎的聲響。
在這死寂的夜色中,如同喪鐘!
「又來?!」
李一厘魂飛天外,轉身便逃。
他將殘餘法力催動到極致,身形在嶙峋山石間左衝右突,試圖借地勢擺脫追擊。可身後那道銀白劍光如附骨之疽,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不過數息,那殺神一般的男子已至身後十丈。
李一厘自知逃不掉了,猛一咬牙,回身雙掌齊推。袖中飛出七枚銅錢,在半空排成北斗之形,靈光交織,化作一面光壁橫亘身前。
冷狂生看也不看。
劍光掠過,光壁如薄紙般從中剖開,七枚銅錢齊齊炸裂,碎銅四濺。
劍勢不減,直取李一厘咽喉!
李一厘瞳孔驟縮,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墨色劍光自側面密林中激射而出,堪堪截住了那道銀白劍芒。
鐺!
兩劍相交,火星迸濺。
冷狂生的劍丸微微一顫,停在了半空。
那墨色劍丸卻是劍光黯淡,向後倒飛十丈,在半空中翻轉數圈才堪堪穩住。
「冷師弟!」
一聲大喝自林中傳來。
兩道人影聯袂而出。
當先一人青衫落拓,面容清俊,周身劍意凝而不散,正是李墨白。身側女子月白宮裝,輕紗覆面,卻是玉瑤。
冷狂生聽到這個聲音,動作微微一滯。
他轉過頭來。
月光下,那張魔紋密布的面容映入兩人眼帘。赤紅的雙眸空洞如淵,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虛無。
玉瑤倒吸一口涼氣。
她目光下移,落在冷狂生背後。
那裡,一個身著水青長衫的少女被無數銀白絲線緊緊縛著,雙目緊閉,淚痕未乾。
「墨白。」玉瑤臉色凝重,暗暗傳音:「你看他背上的女子……是誰?」
李墨白目光掃過,微微搖頭:「不認識。但那絲線是他自己纏上去的……若真要殺她,何必多此一舉?」
「你是說……他還有一絲人性未泯?」
「不好說。」
李墨白面露沉吟之色:「我曾聽聞,魔道之中有借入魔提升戰力的法門。雖是走鋼絲,兇險萬分,卻也有人能壓制住魔性,以自己的人性為主導。只是……」
他頓了頓:「那需要極強的意志。」
玉瑤聞言,心中稍定,繼續傳音道:「你和他是同門,試試看能不能喚醒他的人性。」
李墨白點了點頭,踏前一步,朗聲道:
「冷師弟!是我,李墨白。你還記得我嗎?」
冷狂生沒有回應。
但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眼中露出一絲遲疑之色。
李墨白心中一喜,又踏前一步。
「師弟,你背上那女子,是你什麼人?你明明有機會殺她,卻沒有下手……證明你心裡還有放不下的人,對不對?」
冷狂生身體微微一震。
魔紋在他面頰上劇烈蠕動,如活物般扭曲抽搐,赤紅的眸子裡,掙扎之色愈發劇烈。
他緩緩抬起手。
那隻滿是血污的右手,五指張開,又猛地攥緊。
反覆數次。
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你還記得嗎?」李墨白再進一步,聲音愈發溫和,「咱們兩世至交,上一世你為救人而犧牲,我當時可沒丟下你不管,跟著你一起投胎了。」
玉瑤在旁聽到這句話,瞪大了眼睛,只覺難以相信。
李墨白卻沒有停下,繼續道:「這一世,咱們從幼時就一同拜入師父門下,潛心修煉劍道,還記得當年在醉林的賭鬥之約嗎?先成就劍心者,才有資格挖出那埋在醉林之下的火猴酒!」
冷狂生聽到這裡,掙扎之色愈濃。
魔紋如活物般在他面頰上扭曲,時縮時漲,像是兩股力量在皮肉下廝殺。
「師……兄……」
兩個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乾澀,仿佛鏽蝕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李墨白心頭一喜:「師弟!是我!你還記得火猴酒埋在哪棵樹下嗎?當年你說……」
話音未落,冷狂生眼中那絲掙扎驟然碎裂。
魔紋如決堤洪水般從脖頸湧上面頰,將那殘存的清明吞噬殆盡。赤紅的眸子裡再無半分人性,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殺!」
一聲暴喝,如野獸嘶吼。
奪魂殺意劍驟然炸開,銀白劍光化作萬千碎片,每一片都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殺意,如暴雨般朝李墨白傾瀉而來。
李墨白臉色大變。
他來不及細想,墨軒劍急轉,在身前鋪開一幅水墨長卷。
濃墨為山,淡墨為水,枯筆作石,飛白成雲……劍意凝成的山河畫卷橫亘身前,將那片片銀光盡數吞入墨色之中。
嗤嗤嗤——!
銀白碎片在墨色中左衝右突,如游魚,似銀蛇。
兩種不同的劍氣在水墨間激烈絞殺,迸發出的劍氣餘波將周圍虛空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