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夷夏(1/2)
「這諸葛珪真是個人才,果然是姓諸葛的。」
此時,鄴城泰山軍幕府的淨室內張沖伸了一下懶腰如此道。
即便坐著閱覽了一天,張沖的臉上都不見絲毫疲憊,充沛的體力不僅僅讓他在戰場上十盪十決,在政務處理上更是宛如超人。
諸葛珪提供上來的這份田土調查非常管用,讓張沖一下對漢室的土地和賦稅情況有了清醒的認識。
這種頂層觀察也只有諸葛珪這種體制內的官吏才有機會窺見全貌,即便是張沖都是不及的,他雖然來自後世對各種趨勢變化有清晰的認識,但到底原階級太低,缺乏對大漢完整的認識。
而諸葛珪的這份田土調查就彌補了張沖的一環。
先說這土地公私。最早的土地是沒有私有這麼一說的,所有都屬于氏族和公社,按井田來生產。
之後生產力發展,井田崩潰,自戰國變法以來,各國都陸續開始走向授田制。這是土地公有制度向私有轉化的一個重要轉變。從此編戶齊民、按戶授田、每戶授田百畝。
雖然民眾開始擁有了自己的土地,但卻也出現了相應的經濟義務,就如當年周天子為諸侯分封授土,諸侯們對天子有義務是一樣的。
這類義務包括頃入芻三石、稾二石,也就是說每一戶都要交芻草三石,粟禾兩石。當然這是一個繳納標準,不是每戶都固定交這個。
這些都是張沖知道的,但有一點諸葛珪在報告中寫出的就很讓張沖重視了。
其中有一條是說,實際上當年授田土地還是國家的,當時授田的對象主要是兩種,一種是有軍工者,一種是氏族。換句話說,庸佃還是庸佃,他們實際上從來就沒能從國家那裡獲得過土地。
而土地一旦被授予下去就是有授無還的。所以軍功和豪強們一旦獲得土地並長期占有,就必然成為私有。之後就是父老子繼,代代相傳。
至於像春秋時期那樣執行嚴格的還受,公社重新定期分配的事就再沒發生過。
看到這則記錄,張沖馬上就聯想到了之前他和祭孫討論的,就是泰山地區已經分配了土地的經過一段時間後要不要再分配。
從這裡,原來當年春秋時期,土地屬於公社的情況下,也是有定期重新分配的情況在的。
但後來這一政策為何結束了呢?張衝心里留下了問號,然後繼續看。
土地政策到了前漢高祖時期又發生了變化。那就是誰能將荒田草田開墾為耕地,誰就擁有了耕地的所有權。這是因為秦漢之亂,天下疲敝,為了鼓勵生產恢復稅收國家不得已做出的妥協。
而且為了安民眾心,還大力名田,制定法律來保護這些開墾出的耕地和宅基所有權。想盡辦法讓民眾們能將土地傳下去。甚至出現,即便一家絕戶了,主家的妻子、贅婿、奴婢都有權繼承。
自此土地私有化直接向前走了一大步。
但必須要指出的是,這依然和原先的窮苦們沒關係。因為這些人是沒可能開墾出荒田來的,只有有產之家才能有資源開墾出荒地納為己有。
而一旦這個輪子開始轉動,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開墾的土地越來越多,但越來越屬於少部分人,大量的黔首因為無力開墾出屬於自己的土地,只能賣力到豪強之家做了佃戶。
張沖看到這裡,終於理解,為何漢代不過前後四百年,竟然經歷兩次大亂,就是這一政策鬧的。
以張沖後世的理解來看,這就是豪強們以手上的資源拉了巨大的槓桿。他們只要提供第一年開墾的資源,然後就世代可以占據這片田土,這個過程的勞作全部由庸佃們承擔,豪強們坐享其成就行。
而這種槓桿是可以傳遞的,就是一些膽子大的,完全可以每年都開荒,只要維持出基本的資源流轉,一直到沒有荒地可開為止。
好傢夥,這不就是後來韓國的全租房嘛,厲害。
以張沖的理解,這項政策在開始是有效的,畢竟漢初那會基本沒有人地矛盾。但有地的總是部分豪強,廣大黔首還是只能淪為耕庸,不過那時候還是有不少授田制下的自耕農的,但後來文帝時期又開始不抑兼併,允許土地自由買賣。
於是,土地兼併如浪潮,一浪接一浪,直到高潮。之後一直到了新莽時期,國家曾嘗試將土地收回國有,但奈何鬥爭失敗。等到本朝,依舊如此,要不是兩漢之間,民多死,使得土地荒了下來,可能本朝都撐不到現在。
以張衝來看現在的豪強們那就是直比王侯,以他鄴城清查的審氏的田土來說,占接近千頃,富過王侯,而貧者是真的連立錐之地都沒有。
看到這些材料,張沖再一次警惕著土地的流轉和時代的興衰,這個土地必然是要收回國有的。不是說當年王莽失敗了,就好像豪強占有土地就是天經地義的。但這個事又不能現在干。
他現在要先將豪強的土地分給貧苦,然後等得了天下後再進行合作社,將土地再收回國家所有,這好似是不咋地道。
但這確實是保護了大多數人,能讓他們永遠有安身立命的機會。他們只要努力,就能從土地上獲得收穫,除了繳納給國家外,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那時候土地也就成了工具,每個人都能靠血汗吃到自己的一口食。當然,那些妄想通過兼併,做大做強,要做人上人的。可能就沒了機會了。
畢竟,在張沖規劃的世界裡,不勞動者不得食。
燈火中,張沖還在看,對未來的路線也越來越清晰。
一燈燭火,照亮天際。
……
新的一年,光和元年,洛陽的朝廷自然要有所動作。
在大將軍何進倡議,三公廷議,眾卿將從命,東面的洛陽朝廷決定發起西征,徹底打垮偽帝。
所謂師出必有名,所以在發動西征之前,洛陽朝廷寫了一封檄書,也是一份最後的通牒。
全篇除了開頭用了敬稱,然後全篇都是嚴厲,斥則偽帝劉宏持國二十年,天下民不聊生,上不能安社稷,下不能定黎庶,這是天厭之。於是有他們這些義士豪傑挺身而出,誅殘暴,行正道。
除了這些後,他們還特意指出了一事,那就是你劉宏作為漢室之主,竟然身屈蠻夷西州,已經失去了天下主的威望。
洛陽朝廷對劉宏的指責,實際上是非常銳利的。那就是中國華夷正統觀念,講的是入中國則中國之,退於夷狄則夷狄之。而洛陽處中國之中,王者之所。而你劉宏在的西州,是蠻夷之地,所以你也是蠻夷了。
這裡洛陽指責的西州,是具有強烈道德鄙視意義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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