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用人(1/2)
杜宅,後花園。
八月上旬的月亮越來越圓。
清輝灑下,杜有鄰與薛白舉杯對碰,一人飲酒,一人飲水。
「國舅之意,給我謀一個吏部考功司郎中,五品實職官。」杜有鄰沉吟道:「至於戶部員外郎、京畿採訪使判官、殿中侍御史等職,他想給元載兼任。」
薛白聽著,對此並不意外。
如今他還沒有入仕,楊銛身邊能用的人才少,確實只有元載有能力架住王鉷。而元載又極有野心、敢於任事。
但他還是提醒道:「元載年紀、資歷尚輕,國舅如此倚仗,容易讓人心高氣傲,未必是好事。」
「是啊。」杜有鄰道:「可眼下是用人之際,有才能且值得信任的人少,可惜你還未入仕。」
「我不眼紅。」薛白道:「須知如今還是哥奴掌權,接下來東宮一縮頭。哥奴的眼中釘就是國舅、元載這些人。」
「這……」
薛白壓低了些聲音,道:「升官快未必好。」
杜有鄰點點頭,明白薛白這是當他是自己人。眼下朝中風氣大壞,由著楊黨這些人吸引哥奴的目光,他們則默默積蓄實力。
如此一想,他對五品紅袍官員的執念都淡了些。
薛白卻是道:「不過,吏部考功司郎中之職很關鍵,我們確實要拿到手。」
別的不說,他若進士及第,要選一個稱心如意的官職,吏部郎中可發揮大作用。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朋黨要提拔。
不急,一步步來。
兩人細談了官途,盧豐娘又想給薛白說媒,還未找到機會杜有鄰已是酩酊大醉,她只好扶他回屋。
一場小家宴散場,薛白抬頭看著天空,道:「風好大。」
「有嗎?」
「我要開窗睡,你若嫌吵就去西廂。」
杜五郎道:「你不在的時候,我已經讓人把窗戶修過了。」
薛白倒沒想到他如此細心。
回頭看了一眼,杜家姐妹就在身後不遠。
「哦,那我去西廂。」
「我都把窗戶修好了,伱反而要去西廂?」
「嗯,你也知我近來在寫戲文,想必會有所啟發。」
「你那戲文……唉,未免也太艷了些?」
~~
燭火在輕輕晃動。
李季蘭坐在窗前,展開自己寫的那戲文,看著看著卻是出了神。
她知自己把這戲文越寫越艷,偏是薛白總是縱容著她,有時提點她幾句,卻是讓她往艷了寫……
「季蘭子,還不睡?」
李季蘭收起捲軸,轉頭看去,卻見是李騰空。
「騰空子也未睡嗎?」
「無上真人過幾日就要回王屋山,有些道經還未整理好,不知她帶不帶。」
「那是我該整理的。」李季蘭連忙起身,「瞧我,誤了事。」
「無妨的,我們一起整理吧。」
師姐妹二人到了經房,整理著玉真公主帶回來的經書。
「這個包袱要帶嗎?好重。」李騰空問道。
「啊,無上真人不讓人碰這個包袱的……」
說話間那沉重的包裹卻是掉在地上,經書散了一地,兩人連忙蹲下身去收拾。
只見都是些道家經書,如《花營錦陣萬方圖》、《洞玄子》、《天下至道談》、《素女經》、《勝蓬萊》等等。
李騰空好道學,隨手翻開看了一眼。
「呀!」
李季蘭抬頭看去,只見李騰空雙頰通紅,在夜裡看得清清楚楚,正將手中的經文丟開,如被蟄了一般。
她不由好奇,拾起,翻開一看,瞬間面紅耳赤。
燭光晃動,手中的圖畫似也在晃動,畫中,兩個女子正在與一個男子……那個。
她不知所措,連忙想要將這髒東西丟開,下一刻,卻瞥見了圖邊是有些小詩的。
「半似含羞半推託,不比尋常浪風月。」
「回頭低喚快些兒,叮嚀休與他人說。」
這詩,竟是比她所寫的戲文還要艷得多,但似乎更貼近西廂記的文風……其實是值得觀摩的。
一抬頭,對上李騰空的眼,李季蘭連忙將它收起。
師姐妹二人不再說話,默默地收拾好經文。
走過長廊,她們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李季蘭如觸電一般收回手,轉頭一看,李騰空一派道心沉穩的模樣。
「哦,聽說了嗎?」她開口想聊些別的話題,道:「先生中了榜首,被告到大理寺了。」
「嗯,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沒事了。」
「好厲害。」
李騰空回頭看了李季蘭一眼,莫名地,氣氛更為尷尬,兩人連忙散開,各自回屋。
是夜。
李季蘭作了個夢。
月色橫空,花陰滿庭,她提著繡鞋躡著腳走過長廊,卻見薛白與李騰空摟在那裡……親。她嚇了一跳,轉身就逃,薛白卻追上來。
「先生,我不能與騰空子搶你。」
「我因你流鼻血了。」
抬頭看去,果然見到了那兩道鼻血。
後來的畫面就變了,那圖集上的畫面一直在晃動。
她與她手拉著手,像是兩朵在水面上搖擺的並蒂蓮。
李季蘭真的被自己這個夢嚇壞了,嚇得出了一身細汗。
……
「真人,徒兒大概是病了吧?」
次日,玉真公主在李季蘭的榻邊,伸手探在她額頭上,皺了皺眉。
「發燒了。」
「許是……夜裡燥熱,掀了被子。」
玉真公主拿出一枚藥丸塞進李季蘭的嘴裡,道:「為師開些藥,無大礙。待病好了,再啟程回王屋山吧。」
「不可因徒兒而耽誤了真人的行程,徒兒能否留在長安玉真觀與騰空子一起?」
李季蘭低聲說著,看了李騰空一眼,莫名有些臉紅。
再想到騰空子心無雜念,自己卻夢到了那種東西,十分羞愧。
但至少能留在長安,將戲文寫完。
~~
八月初五,萬歲千秋節,三品重臣與皇親國戚們為聖人過了生日。
次日,一隊車馬緩緩出了長安城,玉真公主又要離開,相送至十里長亭的人非常多。
「姑祖。」李月菟上前萬福道:「阿兄本早早就說好會來,可他如今被禁足了,千方百計都不能出來,只好讓我代他相送。」
「不妨事的,他身為皇孫,守規矩更重要。」
玉真公主比別人多知道些詳情。
近來,東宮又有些岌岌可危之態,先是李俶被禁足,之後是裴冕案牽涉頗廣,房琯、杜鴻漸等人皆被貶謫外放。
須知七月中旬,聖人方任李泌待詔翰林、供奉東宮,朝中都以為東宮形勢轉好,結果不到一個月,中秋都未到,就像是一巴掌抽在了東宮諸人臉上。
玉真公主不參與這些,她受李白影響討厭安祿山,且她喜歡俊的,討厭丑的,看不得聖人被那滑稽胖子逗得前俯後仰的樣子,乾脆回王屋山去。
車馬遠去,長安古道安靜下來。
從次日開始,不斷有被貶謫的官員在此啟程,留下了許許多多遺憾與憂慮。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
古道邊的樹林日漸添了秋意。
終於到了八月十三日,中秋節的前兩天。
中秋夜,聖人要在勤政務本樓設宴,此事成了目前長安城的第一大事。
朝廷旁的公務暫時都停了下來,以保證中秋御宴順利進行為重。
一名中年男子騎馬走過古道,從東邊而來,向西而行。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中年男子隨口念著詩,身形雖落魄,眼中的精光卻不散,顯得極為幹練,正是裴冕。
他根本就沒向朔方逃,因他知道索鬥雞必然會向西搜索他。因此,他離開長安之後向東而行,躲在藍田驛附近,如今風聲漸歇,方才啟程往朔方。
走過十里長亭之後又許久,時近傍晚,前方有一間驛館。
裴冕下馬入內,徑直向迎上來的小廝道:「我來會客。」
「客官後院請。」
裴冕走進後院,先觀察了一眼,馬廄處拴著馬和駱駝,院中堆著貨物,可見東宮確實準備了一支商隊送他去朔方。
他這才稍稍放心。
因他不傻,心知太子既能兩度和離,不是沒可能殺他。且太子極為倚重李靜忠,而李靜忠乖戾陰騭,並不好相與。
當然,今日東宮派來的人也許做了兩手準備,可能殺他,可能護送他。
「客官請。」
裴冕推開一間屋門,目光一掃,屋中有八人,皆是回紇人,為首的一人他認識。
「骨屋骨,殿下讓你來送我走嗎?」
「裴先生若真願意去朔方,我們明日啟程就是。」骨屋骨道:「且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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