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分利(1/2)
大明宮,丹鳳門。
獻寶的隊伍已排得很長。
「李豬兒,大府招你過去。」
「喏。」
李豬兒是個契丹少年,幼年時被唐軍俘虜,因長得十分清秀又會諸部語言,被安祿山留在身邊服侍。他已有十四歲,頭上的髮髻卻還紮成總角,看著如稚童一般。
此時得了吩咐,李豬兒連忙從一列列親兵間跑過,到了安祿山馬前。
安祿山生得極為肥胖,下馬時需要有四個人扶。
李豬兒自覺在馬凳邊站定,躬下身,不一會兒,一團軟綿綿壓在了他頭上。很重,是安祿山那巨大的肚子。
他的職責之一,就是用頭抵安祿山的肚子,算是撐住大肚的第三條腿。
侍從們好不容易把安祿山扶下馬,李豬兒把頭從肚子下拿出來,退到一邊。
前方,有紅袍宦官過來。
痴肥的安祿山竟是靈活地迎了上去,身子左右擺動,肥肉往兩邊甩開,像是一個將要旋轉的陀螺。
「安大府這般快就到了。」
「哎喲,段翁,你得叫我胡兒,不要見外,胡兒可想死你了。來的是快了些,為了早些見到聖人,胡兒一路緊趕慢趕,瘦了許多。」
「哈哈哈,胡兒一來,長安都顯得熱鬧了。」
宦官段俊恆被逗得哈哈大笑,很是開心。
這般一稱呼,安祿山身上那節使度的威儀淡了,顯得更滑稽,更人畜無害。
李豬兒看準時機,接過一個匣子,上前遞了禮單。
安祿山嘿嘿笑道:「一點禮物,胡兒讓人給段翁送到宅里。」
「費心了。」段俊恆笑著收了,提醒道:「聖人方才在打骨牌,須晚些才能召見伱。」
「骨牌?」
安祿山那圓滾滾的眼珠子一瞪,滿是好奇。
段俊恆道:「是件有趣的玩物,聖人近來甚喜。」
「嘿嘿,胡兒來了,才是聖人最有趣的玩物。」安祿山扭動著身上的肥肉道。
段俊恆又是大笑,讓人先將那些飛禽走獸,奇珍異寶送進禁苑。
這宦官離開後,採訪使張利貞趨步趕來。
「大府。」
安祿山雖還有笑意,卻是問道:「今日這場骨牌是怎回事?」
他往年進京,聖人可都是迫不及待地見他的……
~~
「聖人,胡兒到了。」
高力士俯身,低聲提醒了一句。
李隆基正在摸一張牌,目露思量,忽然眼神一動,看也不看將牌摁在桌上。
「胡了。」
高力士湊上前一看,喜笑顏開,贊道:「聖人這一手真是神了!」
李娘瞪大了眼,先是震驚,之後哀嘆一聲,撇嘴撒嬌道:「女兒好不容易才贏了一點。」
「哈哈,胡兒一來,給朕帶了胡牌的好運。」李隆基撫須大笑,「你等先下去。」
「女兒也看看這胡兒又帶了什麼好禮物嘛。」
李娘出生時武惠妃正受寵,她難得能從小就陪在聖人身邊,感情是有的。但她一心為胞兄李琩謀劃,又蠢又煩。
今日她不提這事,李隆基才看她順眼些。
「想看就看吧,莫再多嘴。」
說話間,李隆基目光一掃,看到了楊洄遞上來的那些文書,招宦官呈到他眼前。
有些事實,只瞧一眼就能看清楚。
鄭虔一落罪,刑部還沒來得及開審,連案犯的名單都擬好了;裴冕身兼御史、採訪使判官,皆是王鉷身邊的副職,竟是東宮的眼線,一出事便帶走鄭虔。
兩邊皆是好算計,做得亦嫻熟。可惜,中間出了差池,醜態畢露了。
唯獨對鄭虔的文稿還有疑慮,李隆基招過高力士道:「讓北衙問清楚。」
「喏。」
「召胡兒來!」
「宣!范陽、平盧二鎮節度使安祿山覲見……」
牌局方停,丹鳳宮已大開,獻寶的隊伍緩緩而入,宮城一片熱鬧喜慶。
禁苑歡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大理寺。
杜鴻漸猶在努力證實薛白歲考當日去了咸宜公主府。
大理寺卿李道邃卻已以證據不明為由暫不判決,怒叱了咆哮公堂者,將他們全都驅逐出去。
禮部尚書崔翹一臉肅然,揚言要奏告聖人,生徒楊暄少年意氣,當堂毆打朝廷命官。
都是身披紫袍的人精,看起來威嚴無比,其實,一點麻煩都不肯沾身。
楊暄打了人又如何?
貴妃的侄兒,不過得了個科舉資格,竟被帶到公堂上查。受了這般天大委屈,若不還手,豈不是失了少年人天真可愛?
「哈哈哈,肚疼,不愧是你。」
楊暄出了大理寺,用力拍著杜五郎的肩,得意大笑。
「聽說春闈就是你帶頭鬧事,秋闈又是你,這方面很有辦法,往後你便是我的副渠!」
「唉。」
杜五郎心知與這種幸進佞臣的傻兒子走得太近了,往後名聲會臭掉的,哦,等不到往後就要被阿爺打死。
他只好客氣地避過了,轉身去尋薛白。
遠處,薛白竟是在與王鉷說話,兩人頗親近的模樣,看得杜五郎目瞪口呆。
……
「你方才與王剝皮說了什麼?」
「他煩心得很,豈有心思管歲考之事?」
杜五郎回頭看了一眼,問道:「他為何煩心?」
「手下出了事,自是煩的。」薛白隨口應道,「走吧,去國子監。」
「好,薛榜首。」
杜五郎樂呵呵地跟在薛白身後,絮絮叨叨道:「你知道嗎?今年秋闈被這一鬧,誰還管京兆府試啊,都看著國子監歲試呢。以後說起京兆府的解頭,只會知道是你薛榜首。」
「解頭有甚意思,要當就要當狀元。」
「你真是。」杜五郎搖頭不已,道:「人得知足,這次得了榜首,又有名氣,慢慢來嘛。」
薛白卻不這麼覺得。
通過歲考本在計劃之中。這次冒了諸多風險,接下來才是收穫的時候。
還未到國子監,薛白拐進僻靜的小巷。
有兩道身影悄悄跟了過來。
「郎君。」
「沒人跟著吧?」
「我們做事,郎君大可放心。」
薛白點點頭,道:「裴冕已利用完,可以除了,他知道我們太多秘密。」
老涼、姜亥皆是眼睛一亮,綻出大喜之色。
「可惜,楊洄本事不濟,教裴冕逃了。」
「正好給我們一個手刃此獠為兄弟報仇的機會!」
「你們找得到他嗎?」
「請郎君示下。」
薛白招了招手讓老涼上前,低聲說起來。
「裴冕昨夜去找了東宮,右相府順著這條線索追查卻沒找到人,可見方向錯了。方才我與王鉷談論,推測裴冕以京畿採訪使判官之名,調動了驛馬,迅速出了長安。」
老涼道:「我們順著這條線索查?」
「不。」
薛白道:「我猜裴冕一定還沒走,他耍了兩手虛招,在等旁人以為他逃遠了再秘密出長安。你們只管盯著李靜忠,不論多久,等到此事告落,李靜忠必去找裴冕。」
「明白了,我們對東宮這一套最熟悉不過,旁人找不到的,我們能找到。」
「好,近來日子可有困難?你侄兒入私塾可還順利?」
「郎君放心,順利得很。」
「去吧。」
~~
北衙。
陳玄禮皺著眉,看了眼案上那兩份文稿。
當年,他曾親眼見證了三庶人案,並不希望有人舊事重提。
今日這案子,寫文稿的鄭虔雖然是不知好歹,那匿名檢舉之人卻也不安好心。
正想到此處,有人通稟道:「大將軍,金吾衛巡街使郭千里稱有線索來報。」
「郭千里?」
陳玄禮心想那蠢人如今都被貶成巡街使了。還是那般不知規矩,有事不到南衙去報,跑到北衙來。
「讓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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