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秉公無私(1/2)
過了九月中旬,天氣轉涼,禁苑中的桂花開了,十里飄香。
琴聲悠悠,伴著薛瓊瓊婉轉的歌聲。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在台上跳舞的女子氣質清冷,宛若月宮中的嫦娥,正是梅妃江采萍。
江采萍的舞姿與楊玉環不同,少了些嫵媚與俏麗,多了些飄逸與哀婉,仿佛要隨時乘風飛去。
隨著曲調一變,披著一襲白色綢袍的李隆基翩然下台與她對舞,衣袂飄飄,恰似仙人。
一曲罷,歌的韻味久久未散。
高力士手持大氅,小跑上前,披在李隆基身上。
「聖人莫著涼了。」
「高將軍看朕這支新編的舞,如何啊?」
李隆基心情頗好,說話間,拉過江采萍的手,將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還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香肩,柔聲道:「梅精跳得好啊。」
因江采萍喜愛梅花,他戲稱她為「梅精」。
「是聖人編得好。」
「可惜太短了,舞得不盡興。朕欲將它擴編為三十六段,名為『秋月桂宮曲』。」
談起曲樂,李隆基極有見地。
薛白只能唱一首新詞,他卻能研究出其中的千變萬化來。
正說得高興,忽一轉眼,發現楊玉環不知何時到了桂樹下,他不由責備了高力士一句。
「太真到了,高將軍也不早說。」
其實,大唐天子偶爾也會故意擺出俯低做小之態來哄美人,不失為一種小樂趣。
因楊玉環的性子有些厲害,宮中少有人敢像她一樣發脾氣。
李隆基笑道:「太真何時到的?可瞧了朕新編的舞?」
「臣妾不配瞧,畢竟梅妃比臣妾更像嫦娥。」
「各有千秋,不必作比較。」李隆基笑得愈發爽朗,道:「待朕再編一支更適合太真跳的舞……」
這支舞既然更適合江采萍的清冷氣質,那就得她來跳。此為高雅之事,不像朝中俗務換誰做都差不多,他樂曲造詣極高,自是有所堅持。
楊玉環依舊不高興,行了萬福,轉身就走。
「誒,太真莫惱。」李隆基好言相勸道:「今日喊你姐姐們打牌如何?」
「聖人不必費心哄我,我既無才情又驕悍好妒,且娘家兄弟還跋扈囂張,惹聖人生厭了,放我還家便是。」
「怎還在氣惱?」
李隆基笑問了一句,向高力士道:「薛白還被關著?無怪乎好陣子沒看到猴子的故事了。」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故事雖是薛白帶頭寫的,每日卻只寫那麼一點,無甚趣味。多的是人效仿,拼命地寫故事給聖人看。
近來李隆基就不缺故事看,如《廣異記》每日幾篇異怪故事,如《西域玄怪傳》則是模仿猴子的故事,還有本《綠衣使者續傳》則是完全依著他的口味寫的情愛故事……背後其實都是各方勢力在搜羅人才,以期討好他。
聖眷就那麼多,分給這邊多一點,那邊自然就少一點。
「回聖人,還關在京兆府獄。」高力士道:「此案明了,不宜公然徇私。」
「竟連天子也難辦?」李隆基嘆道,「太真莫惱,不過是多關幾日,不會傷那小子分毫。」
他看得出薛白又在賣乖,故意將私怨鬧大。一次兩次還覺新鮮,如今他也煩了。且楊玉環認下一個俊俏小郎君作義弟,他心裡稍微有些不痛快。
當然,李隆基氣度大,無意追究,懶得管罷了,給薛白一個小教訓,往後收斂些。他知朝中官員自有分寸,不會去為難一個被聖人關注的人。
楊玉環偏要惱,道:「那倒是臣妾不懂事了。」
她借著與江采萍爭風吃醋的時機,竟是敢給李隆基甩臉子,丟下一句話,自領著一群宮娥便走。
李隆基發了火,指著她那靚麗的背影,道:「高將軍也看到了,恃寵驕縱,朕若總慣著她,更要無法無天了。」
「聖人息怒。」高力士忙賠笑道:「想必是貴妃見梅妃舞跳得好,有些不安了。」
這般一說,李隆基怒火消得也快,自嘲地笑道:「朕堂堂天子,猶得哄她啊。」
天下官員無數,絕大部分名字不為聖人所知。可有些人若能攀上貴妃的裙帶,聖人自能時常想起他;若能再與貴妃作了親戚,那待聖人想要哄貴妃之時,他就有了大用……
~~
薛白已在京兆府獄住了幾日。
他有人關照,倒也沒有受很大委屈。
最苦的是達奚盈盈,莫名受了這無妄之災,在牢中十分不方便。原本白皙乾淨的肌膚上沾了污漬,落在旁人眼裡總有種異樣的震撼感。
她覺得這牢不能白坐了,得藉機取得薛白的信任,每每要找他搭話。
「郎君,奴家看那些獄卒比我們還不安,想必蕭炅快扛不住了,卻不知他為何不肯放了我們?」
薛白正在蹲馬步,睜開眼又閉上,道:「告訴你也無妨。」
達奚盈盈大喜,心想自己總算通過考驗,成為他的心腹了,不由也蹲了過去,湊近了聽。
薛白卻只說了一個字。
達奚盈盈先是愣了愣,有些疑惑,之後恍然明白過來,低聲道:「原來如此,奴家本該早些想到這一層的。」
她看薛白無意多言,只好轉向杜五郎,問道:「五郎一開始便動手打元捴,原是知曉此事嗎?真是深藏不露。」
杜五郎卻覺得她露太多了,忙把外袍遞過去,答非所問道:「你披上吧,那個,天氣轉涼了,萬一得了風寒。」
「多謝。」達奚盈盈接過外袍,自然而然道:「五郎幫我一下。」
杜五郎正有些慌,走廊那邊有獄卒過來,徑直打開牢門,他連忙上前,語氣自然許多,問道:「劉典獄,可是要放了我們?」
「京兆府獄招待不了五郎,伱的案子移交刑部了。」
「是嗎?刑部大牢我還未去過呢。」
「嘿,五郎又風趣,刑部覆審此案,你們未必要坐牢。」
「哈哈,那就借劉典獄吉言了。」
……
往刑部的一路上,杜五郎都在與前來押送他們的獄卒聊著。
「這位長吏,我看你腰間的牌符比京兆府獄的典獄們還多兩枚?」
「這是用於出入皇城、尚書省。」
「大理寺典獄就只有皇城牌符,但沒有尚書省牌符。」
「唯有我們刑部獄被稱為『仙台設獄』。」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從來沒去過。」杜五郎道:「長安城我已去過四個牢獄,但不知竟有二十六個?」
話題既然聊到了,幾個獄卒便介紹起來。
「一府兩縣三司各牢獄之中,最特別的其實是長安縣獄,挖地數丈深,出口以大石為蓋,稱為『虎牢』。除此之外,金吾獄所押之人上至朝廷命官,下至江洋大盜,其中不乏窮凶極惡之徒;東、西徒坊則關押犯人眾多,驅為勞役;中都獄神秘,我雖有耳聞卻不曾見過;對了,還有一個小小牢獄,名為『獨柳樹獄』,籍籍無名,卻最值得一看。」
「為何?」
「哈哈,凡需斬首之人犯,先押至獨柳樹獄,以待斬首。」
杜五郎聽了,感慨原來長安城牢獄還有這般多的講究,普通人還真是不知道。同時他也心裡發寒,重新有了敬畏。
進入地處皇城正中、占地廣袤的尚書省之後,向西一拐,第二個衙署便是刑部。
相比光德坊京兆府的嘈雜,刑部風氣肅然,來往官吏都是輕手輕腳。眾人雖只是來此坐牢,卻也有一種步入大唐中樞的感受,因為此地確實是中樞。
他們被帶到了班房,杜五郎左看右看,問道:「我們便安置在這裡嗎?」
「不然呢?案子還未審,且在此候審!主犯薛白,隨我們來。」
薛白並不意外,當即起身,卻是先去換了一身素淨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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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已有些老眼昏花,加之長期伏案,精力漸漸不濟,批著公文差點坐在那睡著了。
「阿爺?」
李岫正在議事堂說事,久不聞李林甫回應,不由問了一句。
「什麼?」李林甫回過神來,問道:「方才說到哪裡?」
「說到剡溪藤。」李岫道:「孩兒問了將作監的工匠,數十年來剡溪已被砍伐過度,嵊州官府不得不嚴禁民間砍伐,因此貢紙愈貴。另外還有一事,元捴一心要這財路,三個月前已派人去了江南。」
「去便去了,數百里剡溪,他那幾個人又能砍去多少藤木?」李林甫道:「將東南貢紙改為將作監製造一事,已與諸多節流之法一併奏稟聖人了,聖人是滿意的。」
「是。」李岫道:「東南貢紙如今貴得不像話,一張紙要一百錢不止,須知一個胡餅不過二錢。只這一樁節流之法,阿爺該能為朝廷省下一年數千貫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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