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詐(1/2)
京兆府獄。
入夜,杜五郎躺在茅草堆里,嘴裡絮絮叨叨道:「這個京兆尹很喜歡捉我啊,我都第三次來這裡了。」
「也許是你真犯了唐律?」
「哎,你真的要徒兩年?」杜五郎翻了個身,拿茅草丟薛白,道:「我以為你會有應對。」
薛白笑了笑。
他是來避風頭的,因擔心東宮與雜胡互相咬不死對方,會把目光轉移到他身上來。
同時,也試探一下蕭炅。
如果只是毆打官員的小事,蕭炅定然不會得罪他這個貴妃義弟,息事寧人便是;可這次既然這麼判了,那肯定是猜到那大案子也是他做的了。
這就猜到了,樹欲靜而風不止。
除了他們倆,牢房裡還關了當日在書鋪里打人者……甚至還有達奚盈盈。
他們全都以為薛白有辦法,絕不會淪落到坐牢,甚至於到了此時此刻,許多人還抱著這種想法。
「虢國夫人會救我們出去吧?」達奚盈盈問道。
「頂多也就一兩天吧。」杜五郎頗為樂觀。
話音未落,只見長廊那邊亮起火把,一個青袍官員帶著獄卒走到了牢門前。
示意打開牢門,將薛白帶到另一間牢房單獨談話。
「伱我該好好談談。」
薛白道:「我的案子很簡單,我毆打了元捴,不知官長還有何事不明白?」
「我是京兆府法曹,盧杞,想就一些別的案子問你幾句話。」
「你是吉溫的繼任者?」
聽得這句問話,盧杞愣了愣,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與吉溫不同,我非酷吏,乃治國之才。」
「原來如此。」
盧杞壓低聲音,道:「其實許多人都猜到了,城郊驛館那些回紇人,以及裴冕,都是你使人殺的。」
「是因為我腦門上寫了『我是兇手』,否則為何會這般猜?」
「你腦門上沒有寫,你看著也不像兇手。」盧杞道:「但朝中諸公哪個不是絕頂聰明,只從利弊就能推斷。」
「辦案最怕這樣。」
「這不是你我此時該討論的事。」
「好。」薛白道:「從利弊推斷,此案直指東宮,當為哥奴所為。所以,也只有哥奴會推斷是我所為,你所謂的『許多人』無非是哥奴門下。」
盧杞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把公案變成私怨,同樣的招數次次用就沒用了。我實話與你說,京尹之所以敢押你下獄,不怕虢國夫人、貴妃找麻煩,便是因為有了切實的證據。」
「是嗎?」
「我們已知道你派遣的殺手是誰,想聽嗎?」盧杞湊得更近了些,輕聲道:「殺手只有兩人,一個身高六尺一寸,涼州口音;一個身高六尺四寸,臉上有疤,嘴唇有凹痕,看著隨時都在咧嘴獰笑。」
牢房中的火光晃動了一下。
盧杞說罷,凝視著薛白的臉色。
遺憾的是薛白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你不必與我裝,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盧杞嘆道:「你將他們的奴籍寄在虢國夫人府,並不難查。此事遠沒有你認為的那般天衣無縫。」
薛白道:「那你可去告訴哥奴,查得水落石出,立一樁大功。」
「你還是不信我。」盧杞臉上的神色凝重起來,嘆息一聲,道:「我說了,你已經瞞不住了,京尹拿你下獄的同時,已在搜查豐味樓,你藏不住他們的。」
「哦。」
「事到如今,只有我還能幫你。」盧杞道:「你若有消息想傳給虢國夫人,我可以幫你。」
「為何幫我?」
「想聽實話?我想與楊家結個善緣。」
薛白道:「你認為我該傳什麼消息?」
「能救你的消息。」
「好。」薛白也壓低了聲音,道:「那你替我轉答,裴冕是我殺的……」
盧杞眯起眼睛,沒想到事情成功得如此輕易。
他本以為要花些時間,替薛白多傳幾次消息才能逐步贏得信任。
然而,薛白忽然話鋒一轉。
「還有一句,盧杞不是吉溫的繼任者,而是裴冕的繼任者。」
盧杞一愣,臉色僵硬。
薛白見狀,微微一笑,低聲問道:「李亨告訴了你多少?他說那些老卒不是王忠嗣派的?還是讓你把罪證都清理乾淨?」
「你……」
「李亨為何能這麼信任你?」薛白又問道:「想必是你爭取的?捏住了李亨的把柄,替他遮掩,得到了他的信任?」
盧杞不自覺地把身子仰了仰,隱在黑暗當中。
之後,他笑了起來,道:「我詐到你了,果然是你做的。」
「是。」薛白道:「裴冕死了,所以你也要小心。」
盧杞被氣笑了,問道:「你以為你能瞞到什麼時候?我已查出來了。」
「同理,你也別被哥奴發現了,他沒有很大度。」
盧杞笑著起身,搖了搖頭,覺得薛白不可救藥,轉身走掉了。
他確實查清了整個案子,不難,東宮告訴他了。
但代價也大,他自己也置身到了黨爭最洶湧的漩渦之中。
他忽然有些後悔,太急功近利地爭到京兆府法曹這個肥缺,對他的整個前程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關鍵是,計劃中的替罪羊忽然變成了狼……
牢門外依舊昏暗,盧杞的身影逐漸消失。
薛白被帶回原來的牢房,低頭思忖著。
他方才是猜的,因蕭炅斷案時那猶猶豫豫的樣子就不像是拿到了他的罪證。
而盧杞方才所言那些老涼、姜亥的信息,都在兵籍冊上、在隴右老卒所言中,東宮最了解這些情況。
那麼,今夜盧杞過來套話,就意味著東宮漸漸沒有信心對付安祿山,想要儘快了結這個案子,又一次反水了。
果然是不可靠。
怎麼辦呢?
不辦。
城郊殺人案根本與自己無關,為何要因為盧杞幾句試探就給出反應?一旦開始想怎麼辦,那就是中計了。
任他們流言蜚語,他都只管自己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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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兆府獄睡了一夜。
天剛亮,楊玉瑤竟是來了。
「薛白!」
「三姐。」
薛白起身,目光落在楊玉瑤那一身華貴而潔白的男式錦袍上,心想她果然稱得上「雄狐」,很有義氣。
楊玉瑤才趕到柵欄邊,首先就看到了達奚盈盈,不由柳眉一蹙,怒道:「京兆府如何回事?男女關在同一個牢房?」
達奚盈盈以前打著虢國夫人的名義捉美少年玩樂,真被當面逮到了反而不敢應話,低頭不語。
杜五郎只好小聲嘀咕,解圍道:「那是想著很快就救出去了。」
楊玉瑤在柵欄處拉著薛白的手,道:「此事竟然比我預想中難些,一個個狗官往日恭順,此番卻個個說案情太過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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