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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道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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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節奏有致的敲門聲響起。

薛庚伯一聽就知這是雅客,他腿腳雖不靈便卻異常敏捷,趕上前開門一看,又驚喜又慌亂。

「顏縣尉?這麼早就來了,快快有請……大娘子,顏縣尉來了!」

「與薛白約好,今日帶小女到終南山求醫。我夫婦激動難寐,來得太早了。」

顏真卿還是初次到薛白家中作客,撫著長須入內,須臾目光便被一個木製的物件吸引了。

「此為何物?鞦韆不似鞦韆,莫非名為『立鞦韆』?」

「踩著走路用的,可誰還嫌走得少啊?許久沒人用了。」

「這大木框、矮木框又是何物?」

「一個是六郎常掛上去玩,說能長高,另一個是郎君們在兩邊拋球玩的。」薛庚伯壓著聲音,賠笑道:「都是些累人的沒用物件,堂上有個搖椅才是神了,顏縣尉坐一坐吧?」

顏真卿在搖椅上坐下,感受了一會,初時有些不安,再搖了一會,才覺有趣。

柳湘君忙迎了出來,趁薛白還未起,領著韋芸、顏嫣往後院參觀。

一個婢女搬來了梯子,爬上院牆,向西後院那邊揮手。

「青嵐,快開門。」

「來了來了,郎君昨日吩咐收拾了物件,卯時二刻出發……見過顏三小娘子。」

顏嫣與青嵐相熟,上前見了禮,往西後院一看,亦是見了什麼都覺得好奇。

「這是什麼?」

「吊床,下午躺在上面納涼,可舒服了。」

「那個呢?」顏嫣指了指另一個掛在樹杈上的物件。

「沙袋敵人。」青嵐道:「郎君有時會出手打它。那邊還有一個沙袋,郎君背著它蹲蹲。」

顏嫣又跟著青嵐看她洗漱,植毛的牙刷、草藥牙粉、澡豆胰子是當世已有的,薛白院子裡的卻有些許不同,據青嵐說,這些都是她郎君想要改進的物件。

……

薛白在睡夢中聽到了女子清脆的說話聲,還以為是青嵐。

但他睜開眼,卻見顏嫣站在屋門口探頭探腦,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與他對視了一眼,頗為無辜。

「阿兄你……」

「快出去。」

薛白連忙起來,拉過薄毯,將這小姑娘趕出去。

他收拾停當,出了屋子。

顏嫣正在院中與青嵐說話,轉頭見了他,笑話他道:「阿兄的『閨房』可是不給人看的?」

「嗯,不能進。」

「不進就不進,有什麼不了起,我也是不小心才誤闖了。」

顏嫣心裡卻惦記著他屋子裡還有許許多多未曾見過的新奇事物,且留下了或改變了她一生的深厚印象。

待回到前院,他們便要出發。

顏真卿還有公務在身,薛白帶著韋芸、顏嫣以及一應僕婢,與玉真公主的大隊人馬匯合後往終南山去。

~~

樓觀台玉華觀距長安城有一百餘里,車馬緩緩而行,要走整整一天。

這路途對於有些人而言很辛苦,於有些人卻只覺有趣。

顏嫣已經許久沒有出過遠門,見什麼都新奇,掀開車簾看去,薛白在她的馬車邊驅馬而行。

她探出頭,往前方看了眼,見李騰空騎著馬卻沒敢過來,不由為這不爭氣的好友搖頭嘆息,心想還是得自己出手。

「小仙阿姐,這裡。」

李騰空遂驅馬過來,問道:「三娘可有不舒服,是車馬太顛了?」

「不會啊,我們來說話吧?」

「好。」

李騰空忍不住偷瞥了一旁的薛白一眼,也不知該說什麼。

不多時,李季蘭在大隊車馬中找到了他們的,徑直驅馬到薛白身邊。

「見過薛郎,我無郎君高才,日夜琢磨,戲文卻只寫了半折,猶不滿意,可請郎君過目?」

前幾日在宴上,她看了薛白寫的半折戲文,已一口答應要為他執筆寫《西廂記》,此時卻是等不及到終南山樓觀台便想讓他看看。

說著,李季蘭一手持韁,轉過腰肢要往身後的馬褡子裡拿她的捲軸。

她騎術一般,做這動作時沒控住馬匹,身體一晃,差點要跌下馬背,薛白眼疾手快,連忙傾過去扶了她一把。

「多謝薛郎。」

李季蘭驚魂初定,斂眉道謝,桃腮粉臉,似是秋波流轉。

薛白知她是真害怕而非撒嬌,未曾因此而起綺念,接過捲軸,在馬背上展開看一眼。

「薛郎小心。」李季蘭柔聲提醒。

李騰空在薛白的另一邊,目光卻是落在他的馬前,留意著路況。

《西廂記》的故事很簡單,難的是文筆才情。語句要如花間美人,滿口余香,以戲腔唱出來才能引李隆基動容。薛白讀書時背誦了其中一折戲文,還忘了大半,只能勉強把記得的內容寫出,讓人仿那文風來寫,自是極難的。

李季蘭之才情,確是適合做這件事的。

開篇寫崔家寄靈柩於寺廟這麼一樁小事,她也能寫得花團錦簇,清麗婉約。

但薛白認為,還能更精進。

「季蘭子才華橫溢,唯有些許不足。」他收了捲軸,緩緩說道。

李季蘭眼神一亮,問道:「只有些許不足嗎?小女卻覺得遠遠不足呢。」

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個道士。

「戲曲是歌與故事的結合。」薛白隨口胡謅,「但戲曲不是故事,不可如文賦般直敘,交代背景身世,當借人物來說,到時才好唱。」

「可若讓崔鶯鶯自陳身世,閨中女子豈好說得那麼詳盡?」

「也是。」薛白思量了一會,道:「那讓她阿娘來說如何?」

「薛郎真是高見。」

說過寫法上問題,薛白又道:「季蘭子詩才無雙,只是這詩放在戲文里,太工整了些……」

「對,對。」李季蘭連忙點頭,「這正是小女苦思懊惱之處。」

她興致一高,臉頰更添一抹紅暈。

「薛郎寫曲詞,『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真是美極了,這般長短有致,依著戲腔唱出來方有那韻味。我卻只知寫詩,一整折下來,唱法變化太少,總是單調。」

可惜馬背上不便撫琴,她只好清唱了幾句。

「我寫愁思,『情來對鏡懶梳頭,暮雨蕭蕭庭樹秋』,唱起來遠無那『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來得婉轉豐富呢……」

薛白實則才情遠不如李季蘭,大部分時候都只是默默聽著,漸漸明白她薄弱之處在於聽過的詞曲太少了。

「不急,待到了終南山,我拿些詞牌給你看看,寫時自然也就放開了。」

「真的?」李季蘭喜道:「多謝薛郎。」

顏嫣在一旁看著,眼見李騰空如清輝冷月一般,其實就是插不上話,只好再次出手。

「阿兄,你是寫了新的故事嗎?卻不給我與小仙姐看。」

「是戲曲。」薛白道,「須等排演出來了才算完成。」

「戲曲是什麼?」

薛白與李季蘭大概說了,顏嫣只覺是婆婆媽媽的情愛故事,興致大減,嘟囔道:「可我還是更喜歡看猴子取經……小仙姐,伱呢?」

李騰空被問得慌亂了片刻,連忙穩固道心。

雖然,薛白與季蘭子因這戲曲走得有些近了,可她總覺得這《西廂記》是他依著與她的故事來寫的,彼此愛慕,為家人所阻。

可惜,故事裡說張生中了狀元便能終成眷侶,而實際上兩人之間的阻隔卻比張生與崔鶯鶯還要大得多。

真如他戲文里寫的,此恨誰知?

「小仙姐?」

「啊?哦,貧道看來,都差不多。」

顏嫣最了解薛白了,道:「阿兄才不管我們喜歡哪個故事呢,我看他定是又想向聖人獻寶,官迷一個。」

「就是,上進鬼。」

氣氛這才輕快起來,幾個小娘子們聚在一起,膽子大了不少,平時不敢調侃薛白的話此時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

一大早出發,直到夜幕深沉,隊伍才抵達樓觀台。

雖是在夜色當中,薛白還是能看出這道宮占地極為廣闊,乃是占據終南山北麓群峰的一大片宮觀群。

中心宮殿乃是宗聖宮,玉真公主住的玉華觀已不算偏,離宗聖宮還有七里山路,可見這片道宮之大。

玉華觀也稱為「玉真公主別館」,修建得恢宏大氣,且與周邊景色相融,典雅自然。

夜風吹來,帶來長安城所沒有的清涼之感,十分舒服。

眾人繞過正殿,玉真公主與女冠們自有居處,薛白與顏家人則被領進一座獨門獨院的客院。

「請。」

引路的老婆婆年歲頗高,腿腳卻很利索。

走進客院大堂,懸掛在堂中的竹簾引起了薛白的注意。

因其中有幾片帘子上題了詩。

薛白提著燈籠看了,簾上的書法不同於顏體的端方,大開大合,參差跌宕,儀態萬千,盡顯灑脫。

他先念了詩名。

「《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這是?」

老婆婆想了想,嘀咕道:「當年那小子叫什麼來著?自稱名氣很大。哦,李白,在這住過一段時間。」

說著,她不滿地抱怨道:「亂寫亂畫,公主也不讓換了這竹簾。」

薛白雖猜到了,依舊震撼,又問道:「敢問這衛尉張卿是?」

「可能是寧親公主的駙馬張垍吧,當時他常來看望李白,飲酒,酒罈子丟得到處都是……」

穿過堂院,分了屋子,顏家母女一屋,薛白與青嵐一屋,各自住下。

一夜無話。

次日,薛白早早便起來,站在玉華觀的高台上眺望遠處,只見千峰聳翠,樓台相迭,綠樹青竹掩映著道家的重重宮觀,景色秀麗。

夏日炎熱,山林中卻很清涼。

他深吸了一口終南山中的清新空氣,舒展雙臂,打了一套太極。

不知何時,一名仙風道骨的中年道士也走到了石台,站在那默默看著他。

薛白一套動作收尾,見了這道人,當即行禮道:「可是啟玄真人當面?」

「你便是那名噪長安的薛白了?」

「晚輩正是。」

「貧道看你能打出這般拳法,當有慧根,可願隨貧道修行?」

「晚輩俗事未了,凡心太重,還是更喜歡在紅塵中打滾,可惜辜負道長一番美意了。」

薛白很禮貌地拒絕了,忽然想到,倘若真成了啟玄真人的徒弟,那與李騰空可就是師兄妹了。

於是,近來常聽到的一個詞莫名躍入腦海。

——道侶。

他連忙揮散這念頭,暗自警惕自己近來越來越經不住小姑娘的考驗了。

「凡心是太重,還算有自知之明。」

啟玄子王冰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搖了搖頭,嘆道:「你要為何人看病?且帶貧道去看看罷了。」

「多謝真人。」

看診時,薛白一直觀察著王冰的神色,見他沒有顯出為難或凝重之色,暗暗鬆一口氣。

卻見王冰招過李騰空,帶著些考較意味詢問了幾句。

「心府血氣不足,得長年調理,騰空子的方子頗對症,略作調整即可,丹參舒心丸與黃芪補血湯先每日吃著,這陣子老夫再教你們一套吐納養氣的功夫,增心肺氣血運行,如此調理幾年再看……」

~~

山中清淨,其後幾日都過得舒坦愜意。

薛白每日清晨陪著顏嫣跟著王冰學吐納養氣之法,練體養生;之後與王冰、玉真公主品茶談天;下午先忙一會學業,再與李季蘭、李騰空討論文學戲劇;有時會聊到入夜,有時則一起喝杯小酒,玩玩行酒令。

在當世能這般活,大概也算是神仙日子了。

薛白卻知,玉真公主邀自己入山必不會這般簡單。

果然,到了六月末,她便發出了邀請。

「中元節祭祖,要拜祭老君,聖人也許會來,醮法需提前準備,貧道明日便去宗聖宮,薛郎可一道去?」

薛白早有準備,且已猜到了誰想要見自己。

玉真公主是聖人的妹妹,若與子侄一輩來往,肯定不會與李十八娘這種年輕的玩到一起,自是李大郎、李二郎、李四娘這樣的年歲的與她交情更好些。

大郎毀了容,二郎已死,四娘被幽禁,正是最慘的幾個。

想必玉真公主能這般坦然相邀,因只是衝著交情,而非利益。

薛白遂也不點破,從容應道:「自當隨無上真人前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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