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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道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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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聖宮比玉華觀更加恢宏,占地一百餘畝。

沿著石階緩緩而上,偌大的山門前竟有北衙禁軍在巡衛,在道家的清靜氛圍中添了皇家的威嚴之感,想必中元節聖人真會來。

倒也不耽誤國事,反正不來終南山也是在驪山。

穿過一道山門又見一道山門,分別是玉清門、上清門,第三道山門上則書著「仙都」二字。這道宮規模,不遜於一整座城。

道士們飄然穿梭於其間,確有仙都之感。

繼續往前走,一株銀杏樹植於庭中,也不知有多少年了,枝繁葉茂,蒼老而挺拔,周圍甚至有甲士看守。

「此為太上玄元老君親手所植。已有一千四百餘年的樹齡。」

玉真公主難得介紹了一句。

她停下腳步,道:「貧道還有事先往正殿。季蘭子,你領薛白與騰空子到紫雲觀客院稍坐。」

「是,真人。」

李季蘭便引著薛白往西邊的宮觀走去。

繞過一重山巒,前方漸漸偏僻。

看得出來,山巒後乃是隱居的道人的住所了。

終於,一座宮觀出現在小徑盡頭,李季蘭抬頭一看,念道:「紫雲觀,是這裡了。」

一名很蒼老的女道長迎了出來,安排兩個女冠在堂上歇息。

待看向薛白,她卻是道:「何處跑來個小郎子?長得這般俊,定要影響此間小坤道們修行,且到偏院去待著吧。」

李騰空、李季蘭只覺好笑,眼看薛白被趕到偏院。

~~

偏院破舊,地上雜草叢生,檐上掛著蛛網,似久無人打理了。

薛白回身關上院門,繼續往裡走,院中有個小殿,供奉的是個地官神仙。

兩個道士正站在那,一個是中年女冠,一個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儀態都顯得有些蕭索,給人一種老樹枯枝之感。

他們的氣質不夠從容,顯得很緊張。

「你……」

中年女冠似乎忘了怎麼與生人說話,開口之後停頓了一會兒整理情緒,才顯得自然了一些。

「貧道,道號順寧……我乃聖人第四女唐昌公主。」

時間緊迫,她終究是沒心思拐彎抹角,直接報了身份。

薛白並不驚訝,道:「見過公主。」

他知道這是李琮的安排,李琮迫不及待地想讓他能確定身世,以成為皇長子一系的擁躉。

唐昌公主拉過那少年道士,又道:「這是我兒,薛廣,你們可以兄弟相稱。」

薛廣嚅了嚅嘴,沒說話。

他臉色有種不健康的蒼白,手縮在道袍里,拂塵稍稍轉頭,因不擅長交際而顯得過份不安。

薛白遂行禮道:「薛兄。」

唐昌公主有些尷尬,猶豫著,緩緩道:「廣兒是你的親兄長,也是你在世上最親的人,你們可以多……」

薛白打斷道:「敢問公主,可是慶王讓你們來找我的?」

「這……是。」

「公主可知此事很危險?若讓有心人察覺,我們都是交構之罪。」

「我並不了解這些,我們被幽禁了十餘年,很少能見到外人。」

「理解。」薛白道:「但事實是,即便危險困難,慶王還希望你來,把我的身世告訴我?」

「是。」唐昌公主解釋道:「我認為你也該知道此事。」

這幾句試探之後,薛白其實已得到了談話的主動權。

他看得出來,十年幽禁,讓唐昌公主處在一個極為被動的局面上,也終於肯給她一個說話的機會。

「公主確定我是駙馬的外室子?」

「嗯。」唐昌公主道:「開元十六年我嫁於駙馬,開元二十五年駙馬身死,將近九年間,我從不知他在外面置了外室,直到三庶人案發,駙馬慘死於藍田驛,朝廷徹查薛家產業,相國夫人才告訴我,駙馬確是在曲池置別宅,生有一外室子。」

薛白聽著,有了第一個疑惑,記在心裡,沒有打斷她。

唐昌公主又道:「當時,我自身也是朝不保夕,唯求相國夫人設法保一保這外室子,她答應了,可惜張公已罷相,只能在暗中贖買你,十年間,他們將你養在安業坊別宅中,直到老臣相繼過世,寧親公主發現了此事,她一直與我有嫌隙,故意發賣了你,我是近來才聽聞此事……」

薛白仔細聽完,開始問他所疑惑之事。

「那這個外室子一開始就名叫『薛平昭』嗎?可有別的名字?」

「我不知。」唐昌公主道:「駙馬生前從未與我提過這個孩子,方才說了他死後我才得知。」

「生母呢?總有生母。」

「我亦不知。」

「那是抄家時公主只願保駙馬的骨血,任由那外室婦人被賣入教坊、母子分離,是嗎?」

「不是。」唐昌公主急道:「我從未這般交代過……」

「那是相國夫人這般決定的?」

「沒有,定沒有,當時大難臨頭,多救一條無辜尚來不及,豈有這般心思?之所以沒有找到那外室婦,也許早便過世了。」

薛白篤定道:「公主沒與我說實話。」

唐昌公主愣了愣,忙道:「這些都是真話,這是你幼時之事,你真不記得了嗎?你記得的吧?」

「冒著大風險會面,不說實話,何益?」

薛白說罷,轉身就走。

「你等等。」

唐昌公主見他腳步不停,忙道:「等等,我與你說實話。」

薛白這才停下,道:「公主今日來見我,無非是聽慶王誇大我的本事,希望能為兒子尋一個倚仗,若我們真是兄弟,往後自該相互扶持;可若是假的,公主這般行事,反而是在招禍。要相互幫扶,首先得真誠不是嗎?」

「自該真誠。」唐昌公主道:「想必你是記得的,該知我方才所言皆是真的,當時確實未找到你生母,也確是你在抄家入冊時自稱駙馬之子、名薛平昭……我唯一未說的是此事有兩種可能,一則,你是駙馬之子;二則,你是他收養的。」

「是嗎?」

「駙馬確是暗中收養了一些孤兒,大大小小都有,認作義子,悉心培養,為的是往後能夠……襄助殿下。」

說到這裡,唐昌公主有些緊張地向四下看了一眼,聲音也惶恐了些。

「薛家被徹查之後,這些孩童被找到了,我們很怕……」

果然。

薛白推測若只是為一個外室子,張九齡想贖就贖了,不必讓妻子冒險去找唐昌公主。

想必當時的情形是,張九齡得知薛鏽暗中養了許多義子,擔心三庶人案因此牽連巨廣,連忙讓妻子去教唐昌公主說辭,以平息此事。

當然,薛鏽替李瑛養士也正常,李唐宗室謀反像家常便飯一樣多,這算是小事。

「當時別的義子都送走了,只有最遠的曲池坊沒來得及,被抄查了」唐昌公主道:「我猜想,你在被查抄之時自稱駙馬之子且報名『平昭』,是出於忠義,既遮掩了駙馬蓄謀之事,又有為駙馬平反之決心,是個好孩子……」

說到這裡,她也根本不能證明薛白的身世。

換作旁人定要失望,薛白卻很驚喜。

對他而言,過往是誰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能成為誰。恰是此事不能證明,決定權才掌握在他手中。

因為一點血緣或旁人幾句證詞就能任意擺弄他的命運,他絕不接受。他必須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做選擇。

現在,他可以衡量其中有多少風險、多少機遇,考慮是否當一當薛平昭。

「這些你都記得,對嗎?」唐昌公主試探著問道:「你方才一聽便知我有隱瞞,因你並未失憶。」

薛白不答,反問道:「草詔是真的嗎?」

「你竟知草詔之事?」

「草詔是真的嗎?」薛白再次問道。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關係到當了薛平昭是死是活。

唐昌公主卻搖了搖頭,道:「草詔真假我並不知。當時駙馬已落罪,要被押送出長安,我追著囚車哭送,他說他們是冤枉的,有聖人草詔命他們入宮,但我並未親眼看到過草詔。」

「你不曾就此事問三庶子身邊之人?」

「我想問,但我趕到東宮之時,薛妃已經死了。」

「薛妃當時已死了?」薛白有些驚訝,道:「她死在薛鏽之前?」

唐昌公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疑惑他為何打聽這些。

薛白道:「公主希望我能幫扶薛兄,那平反此案才能讓你們自由,不是嗎?慶王讓你們來見我,想來也是相信我的能力與立場。」

唐昌公主點點頭,答道:「薛妃是與殿下一起被賜死的,就在駙馬被押送出長安的同時。」

「換言之,聖人賜死三個兒子的同時駙馬卻只是流放,駙馬直到押至藍田驛了才被殺的?」

「是。」唐昌公主欲言又止。

「公主想說什麼?」

「死的,還有一個孫子……」

「何意?」

唐昌公主嘴唇抖動了一下,還未開口,已先紅了眼。

薛白道:「此事對平反此案很重要,你可以信我。」

「聽說,逼殺殿下與薛妃的兵士是武惠妃的人,他們不等下旨保護皇孫已殺入東宮,幾個皇孫都是被直接拉走的,殿下的三子抱著薛妃不肯鬆手,被誤殺了……」

「怎麼可能?」

「連你也不能相信,也是,誤殺皇孫之事,天下諱莫如深,無人敢提,辦案官員也只敢說殿下三子失匿了。但你可知?那孩子名叫『李倩』,在他死的同一年,皇六子榮王李琬又生了個兒子,聖人親自賜名『李倩』,不等成年便封其陳留郡王,若非此事,豈有堂兄弟同名的?如今你問皇孫李倩是何人,世人只知是榮王之子,誰能想到還有個六歲的孩子被砍死在了母親面前?」

「有證人嗎?」

「怎可能有證人?連武惠妃也在同年因驚嚇而死了。」

「那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當時我趕到東宮,有個宮娥跑出來與我說,那兵士拉不開皇孫,激怒之下以刀鞘砍在皇孫後頸,沒想到弄死了人,那兵士自己也嚇得當即瘋了,不停砍殺周圍人,想要滅口。東宮大亂,宮娥嚇得亂逃,恰遇到我才說了此事,話沒說完,龍武軍趕到,她尖叫要逃,直接被一箭射死了,也正是因此,旁人不知我聽說了此事。」

薛白聽了,有些失望,武惠妃若不是因為矯詔死的,三庶人案就絕不可能翻案了。

那若被指為薛平昭,幾乎就是死路一條。

然而,下一刻他無意識地摸了摸脖頸。

手指撫過那微微隆起的疤痕,他很清楚自己這是烙傷而不是刀傷……但莫名地,有一種念頭像雜草一樣開始往外冒。

若有利可圖他可以當薛平昭,但要坐實這身份必然需要唐昌公主的幫助,那麼河東郡公就得許給薛廣。而他拼死拼活,連一個郡公之爵都得不到?

風險與所得完全不匹配。

三庶人案是一個沾到就能死的巨案,藏著天大的風險,本該有天大的利益。

這天大的利益,薛白一開始是不敢想的,他知道這時代謀天下很難。

可如今他已苦苦掙扎了一段時間,下場賭命,該下的賭注全都下了,忽然看到了更高的回報……野心一起,壓都壓不住。

是不是薛平昭、是不是李倩,這不重要。他也許就是個孤兒,無所謂,這最好。他沒有心思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上去糾結,在意的是也許能成為並證明自己是李倩。

——太子李瑛之子,有資格爭大唐皇位的人之一。

李亨、李琮、李琩都想爭皇位,安祿山可爭天下,那他為何不能?

與其扶持一個宗室子,不如扶持自己。

這想法不停在腦中蔓延,連自己都覺得瘋狂。

但薛白知道眼下根本不是考慮這些太遙遠之事的時候,連忙將思緒強壓下來,提醒自己不能被權欲沖昏頭腦,得先顧好眼前。

……

「也就是說,你並未親眼確定當時東宮內的情形,這些是聽聞的?」

「是。」唐昌公主道:「幾乎已沒人知道了。」

薛白又問道:「廢太子有四個兒子養在慶王膝下?」

「不錯,長兄待兄弟妹妹、侄子侄女一向很好。」

唐昌公主目光誠懇,道:「你可以相信長兄。」

這便是她今日冒險相見,所要告訴薛白的,為李琮爭取一點助力。

薛白不急著下結論,他還要從長計議,遂沉吟著,緩緩道:「我明白了,公主、駙馬對我有庇護養育之恩,這份恩情我必會回報,慶王的心意我也知曉了。」

「如今三兄當了太子……」

唐昌公主還想開口再說些什麼。

忽然,院外有聲音響起。

「薛白,你在裡面嗎?」

薛白聽出是李騰空的聲音。

她語氣有些急促,似乎有重要之事要說。

薛白連忙示意唐昌公主母子不要發出動靜,打開院門。

只見那年邁的女道長把李騰空攔在小徑那邊。

但在更遠處,已有幾名道士打扮的人往這邊趕過來,個個步履矯健,顯然並不是真的道士。

這次見面還是被盯上了……

抱歉抱歉~~我本來以為改二十分鐘就好,改改就花了一個小時~~每天八九千字確實在我極限之上,遇到需要斟酌的章節就完全來不及~~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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