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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火眼金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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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騰空嚇了一跳,驚訝於阿姐這般大膽。

不知所言之際,有一名與她交好的女冠過來,稱顏家小娘子送了信。

展信一看,李騰空當即臉色一變。

「快,我要回府!」

……

穿過一塵不染的長廊,走進花廳,只見堂上都是自家人。

李林甫難得沒躲在屏風後,冷著臉坐在上首;十四娘跪在廳中;十郎,十一娘夫婦等人低頭站在一旁。

「見過阿爺。」

李騰空行了道禮,站到十一娘身後,同情地看著十四娘,有些好奇。

十四娘反而非常硬氣,道:「阿爺不許女兒嫁也無用,女兒早與位郎生米煮成熟飯,非他不嫁了!」

「我在乎嗎?你嫁不了那畜生!」

「位郎有何不好?!他門第顯赫,乃名將之子、重臣之後,他年少隨父橫掃吐蕃、擊得勃律國乞歸,未滿二十歲已有門蔭;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文武雙全,隨軍有謀略,上陣有武藝,下馬能賦詩;他交遊廣闊,往來皆一時俊傑,崔顥、岑參、杜甫、劉長卿等名士俱為他作詩;最重要的是,他願為女兒舍了這一切,與女兒浪跡天涯,廝守一生,如此男兒,女兒為何不嫁?!」

李騰空聽呆了。

她緊緊握著手裡的拂塵,心裡好生佩服十四娘。

但阿爺又怎可能答應?

「阿郎!」

突然,蒼璧在門外大喊了一句,慌忙跑了過來。

「京兆杜家……杜……杜公來下聘了!」

李騰空轉頭看去,只見李林甫起身整理著衣冠,臉上已不見一絲怒意。

她還不明白,十一娘已拉了拉她,低聲道:「看不明白了吧?來,我與你說。」

「阿姐,我有事求你。」

「現在知曉我本事了?」李十一娘得意笑笑,「我早與你說了,讓薛白入贅不是難事,你不肯聽。如今又想救他了吧?」

「求阿姐救一救他……」

「急甚,先聽我是如何助十四娘促成婚事的。」

李十一娘永遠都是滿嘴的道理,非要別人服她,悠悠然到小院裡坐下,方才開口。

「你從小就傻,旁人罵阿爺,只你真往心裡去,實則那些道貌岸然者心裡怕極了阿爺,比如那杜希望,都當他是阿爺死敵,可世家向來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豈有死敵?昨日你那情郎一下獄,誰都知裴寬馬上要貶官,杜希望再硬氣看看?嘁,我早與十四娘說了,世家子弟她想嫁誰都可,寒門之子要哪個入贅亦無妨,右相府從沒有得不到的。」

李騰空聽得這套說辭,依舊難以接受,可這次卻是低聲問道:「能放過薛白嗎?」

「放他與否重要嗎?重要的是你可學到教訓了?當時你若聽我的,將他招進府里當贅婿,能有這些事嗎?」李十一娘愈發來勁,「十四娘聽我的,你不聽,眼下可後悔了?」

~~

午後,杜有鄰拜會過裴寬,告辭而出。

這日裴宅門前鞍馬冷落,愈發看重杜有鄰的來訪,裴寬親自相送。

「人情冷暖,老夫記在心裡,往後一有機會,勢必舉薦你復官。」

「不敢以這些俗事叨擾。」杜有鄰道:「只請裴公寬心。」

「好好好,你我相類啊!」

裴寬千言萬語梗在喉頭,哥奴的迫害,東宮的拋棄,不知如何言語,最後竟是目送了杜有鄰走遠。

杜有鄰驅馬回到家中,才在書房中坐下,浮起自得之色,卻見盧豐娘匆匆趕來。

「郎君,不好了……」

聽聞消息,杜有鄰連忙出門,匆匆往杜氏大宗趕去。到時已是傍晚,杜希望正坐在堂上揪鬚。

「大伯,真與哥奴聯姻了?!」

「唉。」

「若是擔心時局,可就錯了啊。」杜有鄰大急。

他其實知曉一些事,只是不好告知。

杜希望擺了擺手,嘆道:「與時局無關。兒郎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隨他去吧。」

「可,」杜有鄰臉色踟躇,欲言又止,最後道:「當初我僥倖從大理寺刑杖下脫身,尚不敢與右相府牽扯太深。阿位今日雖成了右相女婿,可卻要毀了往後前程啊!」

「攔不住他,罷了。」

杜有鄰張了張嘴,心知此事已無法挽回,好生失望。

這夜,回到家中,他不由對盧豐娘嘆息道:「本以為這個從弟是宰相之材,可惜了。」

「有甚可惜的?你一旁支倒替人家可惜,不如管管兒子,也不知跑到哪去,個個都瞞著我。」

「放心,老夫也要上進了……」

~~

月如鉤,牢房中只有昏暗的燭光。

這是薛白被打入北衙獄的第二夜,健體讀書休養,他待得頗為充實,一入夜早早便睡了。

吹熄蠟燭,伸手不見五指,他腦中卻忽然浮起一個溫柔的身影。

這個夜肯定不會有人爬到他床上來。

天光漸亮。

薛白一睜眼,卻見有一人正站在榻邊俯身看著自己,差點嚇了一跳。

「高將軍?」

「睡得倒香。」高力士淡淡道:「北衙獄可舒服?」

「高將軍見笑了,我是冤枉的。」薛白道:「我近來安心學業,準備歲考,真的未曾惹事。」

「此事不歸我管,只問你,昨日怎無文帖?」

「文帖?」

薛白一愣,看向那擺著筆墨紙硯的桌案,道:「昨日寫了一首詩。」

「整日坐在牢中,只寫了區區二十八字?」

「哪還有心思寫別的。」

薛白小聲嘟囔了一句,抬頭與高力士對視了一眼。

兩人心知肚明,高力士遂罵道:「尿精猴子,『悟空低頭卻見』見了何?」

「聖人要放我出去了?」

「沒斬了你便算你走運,還不起來?」

薛白只好爬起身來,目光看去,桌案上已擺著開鍋羊肉與胡餅。

他一邊吃著,一邊磨墨,手裡的硯台忽被高力士搶了過去。

「動作慢騰騰的,還不快些吃。」

嘴裡咀嚼著胡餅,薛白看著高力士磨墨的樣子,忽問道:「將軍,問你一件事可好?」

「問。」

「李白……」

「嗯,我為他脫過靴。有何打緊?我做的就是這服侍人的事。」

「那……」

「翰林侍奉天子左右,起草詔書,當為聖人喉舌、心腹。他若不被放還,活得到今日嗎?」

想必這是很多人好奇的問題,高力士有些煩了,提起毛筆蘸了墨水,遞到薛白手裡,又叱了一句。

「問旁人懂得問,如何不省得老實些。」

「我近來真的什麼都沒做。」

薛白再次強調,執筆,流暢地寫下八分楷書。

高力士磨出來的墨汁確實是沒的說的,均勻細膩,顏色飽滿;薛白自己磨的就很粗礪,青嵐那丫頭則有些摳,每次添的水都多了點,墨汁稍淡。

「只見佛祖右手中指上寫著『齊天大聖到此一游』八個大字,指縫間還透著一股尿臊氣,美猴王大吃一驚……」

高力士忽問道:「你不會用行書嗎?」

「老師只教我楷書,說我遠不夠格學行書,高將軍以為我書法進益如何?」

「尚可。」

高力士耐心不一般,竟就負手站在一邊,從頭到尾看著他寫,有時還觀察著他的神情。

待到午後,薛白寫滿一份捲軸,高力士收好便走,竟是從頭到尾也不問旁的。

越不問,越代表聖人心裡有數。

臣下們說的真話假話,揣著的私心算計,都逃不過那雙火眼金睛。

而在這天寶六載的大唐,誰能把聖人哄高興了,誰才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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