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自由(2/2)
盧鉉眼看著高力士親自來迎接張垍、李泌,笑容可掬,稍稍放鬆了些。
待那三人說過話,他才敢躬著身子上前,向高力士見禮。
「盧主簿何事啊?」
盧鉉正要開口。
氣質高雅、為人溫潤的張垍反而先說話了,道:「盧主簿有樁要事,言薛白密會唐昌公主、慶王,兼私通虢國夫人,事關重大,不敢呈宮苑監長使,欲直稟聖聽。」
「哦?」
高力士轉頭看來,盧鉉連忙點頭。
張垍又道:「只是……盧主簿口中正在私通虢國夫人的薛白,當時正在我的別館當中與諸王、駙馬一起,聽長源講《道德經》,或許我也參與了某樁陰謀而不自知,特領他來向聖人解釋。」
盧鉉一愣,張了張嘴。
高力士已看向李泌,訝道:「此事與李神童有關?」
莫名被牽扯到權爭之中,李泌神色平靜,實話實說道:「確是如此,昨日上善池,薛白在,慶王在,我亦在;今日別館,薛白在,諸王在,我亦在。」
盧鉉驀地一個激靈,忙道:「高將軍且聽我說,乃因此事涉及薛鏽……」
「夠了!還沒膩?!」
高力士忽然一聲叱喝。
短短五個字,盧鉉被罵得嚇出一身冷汗。
他此時才發現,張垍的如沐春風、高力士的和藹可親,並非是給他的。
「等著。」
高力士說罷,領著張垍、李泌登樓。
盧鉉驚恐萬分,抬頭看去,紫雲衍慶樓上霧氣環繞,一派仙境景象。
~~
李隆基披著一身道袍,正在打坐。
等高力士站到身後了,他眼都不睜,淡淡問道:「何事喧譁?」
「又是薛白惹事,有了點名氣,便在宗聖觀到處交遊,每日見諸王、公主、駙馬,盧鉉想向聖人告狀……」
「閒了就去嶺南。」李隆基忙著長生不老,沒有耐心聽這些無聊的瑣事。
高力士默默退下,走下衍慶樓,安排人帶盧鉉下去。
這一去,去的便是嶺南了。
~~
薛白知道盧鉉一直在宗聖宮盯著他,換作以前,他會儘量不讓盧鉉拿到把柄,但如今想法一變,他反而決定借這個機會,多與宗室來往。
靠近他們,了解他們,往後才能變成他們。
因此,在進了虢國夫人別館之後,他立即轉出,前來拜會張垍。
他倒是很想知道,張垍為唐昌公主照料安業坊別宅之事萬一被揭破,會如何解釋。
甫一見面,周圍耳目眾多,張垍卻只提薛白如今聲望,稱仰慕已久,邀他一起論道。
今日,李泌以淡泊之態在講《道德經》,薛白在堂中聽著,腦子裡卻全是亂臣賊子的想法。
待聖人召走了張垍、李泌,薛白也沒找到機會與張垍私語……當然,他根本不急,時間有的是。
起身之際,卻聽身後有人喚了一聲。
「薛白,一起談談道法如何?」
回頭看去,是個華貴不凡的年輕人,廣平王李俶。
相比於李亨的謹慎,李俶某些時候頗為大膽,敢與一些官員、俊望來往。
「卻之不恭,請。」
兩個年輕人遂出了別館,漫無目的地往東邊走去。
前方是聞仙溝,走過吊橋,有一座會靈觀,風景頗佳,視野開闊。
「我聽說了你的事。」李俶放眼天際,任山風吹動他的衣襟,頗顯英姿,「柳勣案時,李靜忠太害怕了,做了蠢事、錯事,是東宮的不對。」
「原來廣平王也聽說了。」
「我若是你,不會將此事說出來。」李俶道,「這話是為你好,說出來了,反而讓東宮難堪,更難善了……但我能保護你,消解此事。」
薛白問道:「廣平王如何保護我?」
「我有個同胞阿妹,在姐妹中行三,相貌可人,敏惠純孝,很受阿爺喜愛。我們年幼喪母,她養在韋妃膝下,是嫡女。」
說著,李俶轉頭看向薛白,一本正經。
「你娶了我阿妹,從此可與東宮盡釋前嫌,往後你的前途,我保。不會再有人攻訐你,你可盡情展露你的才情。今日,你也見到我姑父與長源先生了,他們是何等神仙人物?你也可以那般活。」
薛白沒有迴避,直視著李俶的眼睛,應道:「廣平王厚愛,可我不能娶縣主。」
「為何?」
「我有難言之隱,恕不能據實以告。」
「難言之隱?」李俶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回答,挑眉道:「真的?」
薛白很誠懇,道:「真的。」
若娶了李亨之女,他自是不能再自稱宗室而謀朝篡位。
自從有了野心,他就莫名地堅定,對李俶這種拉攏絲毫不感興趣。
李俶倒也不生氣,他畢竟是來拉攏人才的,只是皺眉沉吟著,問道:「你……可是身體有恙?」
「那倒不是。」
「不願?」
「實不能。」
李俶眉頭一動,再問道:「你已有婚約?」
「廣平王覺得,聯姻之外的關係都不可靠嗎?」薛白不與他糾纏,道:「可即便聯姻,太子也曾兩度和離,不是嗎?」
一句話,李俶啞口無言。
他覺得薛白太過無禮了,又知往往有才之士都有傲氣,倒也願意容忍,最後苦笑了幾聲。
「阿爺有他的無奈,往事已矣,倒也不必介懷。」
「是,往事已矣。」
「不聊這些了。」李俶道:「我真正想與你談的是稅法。大唐立國至今,均田、府兵、租庸調已到了早晚得破舊立新之際,此事為你我之共識,然也?」
薛白點了點頭,卻依然沒有與他深談的心思。
談來談去,眼下都只是空中樓閣,既無落地實施的可能,紙上談兵有何意思?
連自由都沒有。
暮色漸沉,兩人轉身往回走。
前方忽有一隊禁衛走過,其中有一名被押著的青袍官員,正是盧鉉。
「薛白!你就是逆賊之子……」
盧鉉才喊到一半,嘴已然被人堵住了,以免擾了道家福地的清靜。
李俶稍感驚訝,問道:「那是?」
「哥奴手下又想害我。」薛白反應平淡,「不過,我已能保護自己。」
李俶一愣,隱隱聽出他話裡有話。
薛白執禮告退,從盧鉉落罪一事,他便知今日已又添了一個新的盟友。
至於李俶的拉攏……從坑裡出來,他就已不寄望於別人的保護了。
寄望別人,還不如寄望自己。
從眼下而言,他至少比深居百孫院的皇孫李俶掌握了更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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