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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局外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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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早,顏嫣審閱薛白的文帖已成慣例。

她稚嫩的臉龐擺出嚴肅的表情,接過捲軸,一本正經地打開來。

「盤古開天,天地分四洲。東勝神洲近海,海中有花果山,頂上有仙石,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遂育仙胎,忽迸裂了一猴……」

看到這裡,顏嫣眼睛一亮,感到今日這文帖要比以往有趣得多。往後一瞥,捲軸也長了許多。

「阿兄略有進益了。」

她不動聲色,有條不紊地道:「文章如美人,當骨肉均勻,豈不見王勃《滕王閣序》描繪地勢景色便用了半篇對偶,駢儷藻飾,辭采華美?阿兄寫文,卻似個皮包骨頭,小妹往後便教阿兄寫駢文吧。」

「好。」

薛白已想不出更多的誌異故事,倒是從大雁塔題名想到唐玄奘了,再想到了這石猴的故事。

腳步聲響,顏真卿已踱步進堂,隨口道:「今日得空,老夫看看你的進益。」

顏嫣心裡正得意,見阿爺進來,連忙想把故事捲軸收起來,以免自己那些小算盤被看穿。

薛白卻已另拿出了一個捲軸,遞在顏真卿面前。

「請老師過目。」

顏真卿展卷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顏嫣聽著,不由好生奇怪。

她最是清楚薛白的文賦水平,若說詩詞偶有靈光,卻如何能寫出這般沉鬱頓挫、簡潔洗鍊的文章?

這位阿兄,果然有秘密。

眼珠子一轉,她正想悄悄探究,顏真卿卻已道:「你們下去。」

「走吧。」韋芸當即便牽起顏嫣的手,轉回後院。

顏嫣無奈,回了閨房馬上便看那石猴子的故事,待看到猴子想拜菩提老祖為師,她心想這是借用了阿兄自己拜師的故事,倒也有趣。

但不知老祖答不答應……再一推捲軸,卻已經展到底了,末列只有「待續」二字。

~~

大堂上,顏真卿收起捲軸,板著臉道:「你又惹事了?」

「老師為何這般說?」

「誰是老師?誰在問話?」

薛白於是答道:「學生近來安分守己,每日讀書寫字,偶爾向高朋請教學問,並未惹事。」

這些,顏真卿其實是看在眼裡的,薛白近來過得看起來確實是安寧祥和。

但朝堂上正在醞釀的這場大波瀾,必與此子有關。

「還敢狡辯,榷鹽法不是伱為楊銛出謀劃策的不成?」

「老師說的原來是此事。」薛白再次反問道:「可是有了結果?」

「你心裡清楚。」顏真卿輕輕敲了敲薛白送來的捲軸。

薛白問道:「是老師想了解,還是房公請託老師相問的?」

「有何區別?」

薛白已觀察了顏真卿一段時間,此時略略沉吟,決定將實話吐出。

「區別在於,學生曾遭東宮活埋,有些事,並不想讓東宮知曉……」

顏真卿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末了,薛白道:「因此,學生投靠楊銛,實在是不得已的自保手段。也有扳倒李林甫之意,並試試看是否有改革租庸調的可能,也稍緩朝中矛盾。」

「楊銛能保你一時,往後又如何?」

「往後?」薛白知道顏真卿與高力士一樣,雖不屬東宮一黨,卻不願看到儲位動盪,遂道:「也許太子只是被身邊奸佞蒙蔽呢?於我而言,重要的是成為對社稷有用之人,想必太子寬宏,到時總能為我作主。」

顏真卿嘆息一聲,許久無言。

往後之事,眼下說了無益,他心思回到眼下之事來,沉吟道:「哥奴警惕楊銛掌權,你又湊數其間。真當哥奴不敢動你嗎?」

「他必是想要動我。」薛白道:「因此今日來請老師相救。」

「老夫竟收了你這麼個是非精……」

薛白連忙行禮道:「老師只要以左手草書,謄寫這篇《馬說》,再對此事保密,便可救學生。」

顏真卿冷哼一聲,撫著長須,眼中卻有得意之色。

這便是當時他故意在畫作上署名「韓愈」的原由。

他既不認為薛白能寫出那般文章,又對是否有韓愈其人心生懷疑,因此試探一二。

果然,這一探便探出薛白身後並無那等人物。

~~

豐味樓。

因分店馬上要開張,達奚盈盈頗顯忙碌。

她登上小閣,回頭時恰見一隊人驅馬而來,為首是個身穿紅色官袍、美髯長須的六旬男子,甚有威儀,連忙趕到門外相迎。

「女兒見過阿爺。」

來者是吏部侍郎達奚珣,其實並非她的生父,而是義父。

達奚盈盈自幼為俘,正是被這位義父買下,養育教導,在十四歲那年送給了壽王,當時壽王還是儲君的有力人選,讓李林甫大力提拔達奚珣。

「老夫有話與你說。」

「是。」

達奚盈盈低著頭,領著達奚珣進了一個雅間。

「聽聞,你背叛了壽王?」

「女兒不敢,是因女兒獻骨牌有功,聖人賜還了身契……」

達奚盈盈話音未了,達奚珣已把手攤在她面前。

「阿爺?」

「寫份自願過賤的契書還給壽王。」

「女兒已與右相說過……」

「正是壽王見過右相,右相吩咐老夫來辦。」

達奚盈盈閉上眼,心覺有些好笑。都過了這許多天了,她本以為李琩是不追究了,今日才知,原來他是被關在十王宅里,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

她拿來了筆墨,再一次寫契畫押,心知這雅間裡的對話,杜妗該是能知道,且看這些人是否有能耐再贖她一次。

目送著一襲紅色官袍的達奚珣離開,卻見杜五郎抱著一個捲軸興沖沖地趕來,直奔大堂。

達奚盈盈微感疑惑,遂跟了過去。

只見杜五郎搬了一張桌子,正在往牆上掛捲軸。

「五郎可要奴家幫助?」

杜五郎回過頭一看,居高臨下,恰見到達奚盈盈那峰巒如聚,心裡一慌,差點摔下來。

「不,不用了。」他連忙背過身去。

「那奴家扶桌子。」達奚盈盈卻不走,悠悠與杜五郎閒聊,「五郎似乎一直避著奴家?」

「啊?有嗎?我近來著實是忙。」

「嗯,奴家都聽說了。五郎倡義,為諸生爭得了覆試,這長安城誰不知你的大名?」

達奚盈盈聲音柔媚,一番恭維聽得人渾身酥麻。

杜五郎掛捲軸的手都有些亂。

「嘩。」

長卷被卷開,是一篇狂草,字跡飛揚,勢若奔騰,盡彰名家氣勢。

達奚盈盈眼睛一亮,目光看去,默讀了這篇馬說,只覺通身感慨,氣自驚然。再看落款,果然是韓愈。

「又是韓公大作?」

「正是。」杜五郎終於掛好了捲軸,得意道:「韓公要以這篇文章賀國舅兼任重職!」

達奚盈盈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重要的消息會這般落進自己耳中。

李林甫千方百計要探聽的,正是這個情報;薛白則還未完全信任她,每次只給些不算重要的消息讓她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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