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世情如紙(2/2)
自方才見了楊釗,李林甫就始終在想一個問題——唾壺最近升得太快了。
柳勣案,楊釗受利,遷任御史;楊慎矜案,楊釗入太府,初步打理聖人內帑;鹽稅法試行,楊釗隨楊黨發跡,連遷數職……這些事的背後,都有一個人的身影。
「薛白?」
李林甫其實早就想到薛白了,從鄭虔案關聯的國子監舞弊一事,再到中秋御宴薛白阻撓安祿山前程,那小子顯眼得很。
可一個少年不該有指使邊軍勁卒在京師殺人的實力,除非……王忠嗣?
「薛白。」
「是小舅舅?」安祿山大吃一驚,呼道:「他看起來單純善良,這般心壞?」
「四月,王忠嗣還朝,薛白造巨石砲助他攻石堡城。」李林甫道:「必是王忠嗣留下老卒,由薛白驅使,斬殺裴冕。」
「可是,死的還有東宮手下的回紇人,這是害東宮,也害了王忠嗣自己啊?」
「故而可斷定是薛白驅使,一手害東宮,一手栽贓你,以為楊黨爭利。」
「這般狡猾?」安祿山愈發驚訝,問道:「右相,該如何揭穿他?」
「收買雞坊小兒、金吾衛,激范陽勁卒動手殺人,此事是東宮與楊黨聯手所為,必留下痕跡。本相會命令三司官員追查,你麾下配合行事即可……」
「還好有右相為胡兒出頭。」安祿山大喜,撐起肥重的身軀起身行禮,討好道:「胡兒今日來,給右相帶了一點禮物。」
李林甫不缺錢,但安祿山每次來訪都帶禮物的心意卻很難得。
不一會兒,十餘美婢各捧著木匣進來,她們皆有異域風情,各有特點,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帛,登時春色滿堂。
「這是紫藤香。」安祿山指著木匣道:「我也不知好壞,只知很貴,是最貴的薰香,這才襯得上右相。」
李林甫道:「紫藤香貴在稀有,須南海之藤木受了傷,自泌膠液修補,歷經千年,膠液凝得赤心如鐵,色澤紫潤,故名『紫藤香』,香氣可透骨髓,使人仿佛融入天地,渾似飛仙,乃仙家學道之寶物。難為胡兒能搜羅到這般多。」
「右相真是仙人哩,似胡兒這般俗物,聞了這香也無用。」安祿山笑道:「這幾個粗鄙的俘虜也一併送給右相。」
「胡兒有心了……」
等安祿山離去,美婢被帶入後院,堂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
勾心鬥角之事聊完,李林甫重新投心實務,看著戶部的帳目發愁。
朝廷的用度又不足了,又需要他這位實幹之才、天下無雙的宰相來開源節流。
目光落在案上那雪白的藤紙上,他凝神一想,有了辦法。
此前,他曾讓朝廷每年的常規公文重複使用,節省了一大筆的用紙費用。而藤紙日貴,連朝廷用紙都需要地方進貢。
他忽然想到,他女婿元捴此前得知內幕消失,借京兆府公帑搶先收購了關中藤料,大賺一筆,最近又一直在說若派人到江南割盡剡溪數百里的藤木,必能巨富。
李林甫一片公心,不打算牟這種私利,只願為朝廷節流。那麼,若能像和糴法一般,由朝廷盡購藤料,又可省下一小筆。
節流不怕節得少,聚水成湖,聚沙成塔。稅賦一點點增加,用度一點點減少,財政就能順利運轉。
若沒有他這樣的能臣,大唐該怎麼辦?
……
一塊紫藤香被點燃,沁人心鼻。
雪白的藤紙公文被裁成兩半,以示右相帶頭節省。一張一張,省出輝煌的天寶盛世。
~~
一張竹簾在紙漿池中輕輕一晃,迅速被抄起,濾下許多水滴,只剩一層薄薄的紙漿膜。
在陽光的照耀下看去,只見紙漿膜十分均勻,再也看不到竹筋。
「不夠。」
薛白依舊不滿意,道:「昨日曬乾竹紙我已用過,寫字雖可,尚不耐久,需繼續提升,至少質地不能輸於藤紙才行。」
姜澄顯得有些疲憊,卻不像原本那麼拘謹畏縮,應道:「是,小人想過了,或可試著蒸煮更久的時間,使竹質更為綿軟?」
「可。」
薛白不懂具體工藝,覺得煮紙漿就像煮飯,無非是怎麼煮爛、煮黏,不夠爛就多煮,不夠黏就加料。
「有想法皆可嘗試,只需能造出成本低廉的好紙。」
「喏。」
杜媗擔心薛白胡亂許諾重賞,打亂了她的規劃,笑著把薛白拉到後堂,說起對紙坊、書鋪的規劃之事。
杜五郎今日也隨薛白一道來了,被獨自留在院中,遂好奇地四下參觀。
「姜老先生,我聽說還試過用尿?」
「不錯。」姜澄仔細觀察著兩份紙漿的區別,隨口應道:「鄙人隱約覺得,尿是有一點作用的?」
「這樣?那童子尿會不會更好些,我有。」
「五郎風趣。」
杜五郎是個能聊的,好奇地又談到夾江的風物,問姜澄為何自願賣身。
「經營數十載傾家盪財,年過五旬,還得拿著賣鋪面的錢財,穿過秦嶺返回夾江,唉,只想著心已怯嘍,家鄉又無田畝,租庸調亦不知如何交。」
「都不容易啊,老先生是如何傾家盪財的?」
姜澄嘆氣未語,前院傳來了動靜。
他們遂連忙趕到鋪面,只見一個身穿深青色官袍,相貌英俊,唇上留著短須的年輕人帶著隨從正在櫃檯翻找,神色傲慢。
「元戶曹,今日又有何貴幹?」
「姜澄,你租庸調還未交呢。」
「鄙人八月初已交過了……」
「你要抵力役,給的絲絹不足,且有雜色,另雜徭、色役你還未補。」元捴隨口笑道:「還有關市稅你也沒補。」
姜澄小心賠禮道:「關市稅年初便給東市署了。」
元捴上前兩步,附在姜澄耳邊小聲笑道:「你數十年供應公文用紙,有多少身家我豈能不知?看看東市做這行當的,哪家身後沒站著人,莫不識好歹。」
姜澄滿臉苦色,應道:「元戶曹豈能不知採訪帳冊都是虛的,鄙人真是燒成灰也給不起……」
「夠了,沒工夫聽你裝模作樣了。」
「那就,」姜澄無奈,腰彎得更低,小心翼翼道:「那就好教元戶曹知曉,鄙人已自賣為奴,租庸調與關市稅,我家郎君自有處置。」
「哈?」
元捴只覺可笑,立即抬手便給了姜澄一巴掌,打得這小老兒摔在地上。
「不開眼的東西,寧與旁人,不與我是吧?」
「住手!」
忽有一人大喊著上前扶住姜澄。
元捴轉頭看去,見是一個穿著襴袍的少年,胖臉小眼,看著沒什麼精神。
「就是你敢買他是吧?包庇逃戶,你小子落到我手上了。」
「啊?」
杜五郎一愣,應道:「你要這麼說也行,想怎樣?」
元捴怒道:「你可知我要這作坊有大用,你也敢搶。」
杜五郎才扶起姜澄,還沒進入與人爭吵的狀態,語氣顯得有些無力,態度卻很直接。
「你要這作坊有大用?關我們屁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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